卢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独属于千禧年后的年轻人特有的锋芒，也带着点洞察世情的了然。

　　卢同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精细得令人咋舌的香港全境沙盘模型——九龙半岛、本港、新界，山峦起伏，道路纵横，高楼林立，维港碧波微澜。

　　卢同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沙盘上港岛区域几处闪烁着细小红灯的位置——这是港岛最火的几处戏院，而后指尖划过维多利亚港，落在九龙半岛上，点中了沙盘上另外几处更为密集、同样亮着红灯的区域——那是雷觉琨九龙建业名下或控股的核心戏院群。

　　“雷生，您看，”卢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昔日张骞出使西域后，汉朝在河西走廊设置酒泉、张掖、武威、敦煌四郡，修建亭障、烽燧与驿道，形成从长安到西域的‘丝绸之路’。商队沿此道将中原的丝绸、瓷器运往中亚，换回汗血宝马、葡萄、苜蓿。《汉书·西域传》记载，西域商队‘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沿途敦煌、酒泉等城市因商路兴盛而崛起。我刚刚指着这条路，是不是雷生想要的‘丝绸之路’呢？”

　　雷觉琨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线，将卢同点出的戏院位置一一连接。一条脉络清晰的网络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雷生，”卢同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沉静，“您看二十年前，邵氏和电懋为什么能称霸香江？仅仅是因为他们片子拍得好吗？不，更关键的是他们各自掌控了一条强大的院线！邵氏有‘邵氏院线’，电懋有‘国泰机构’，片子拍出来，马上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映，排片、宣传、回款，尽在掌握。所以，即便嘉禾崛起，邵氏的根基也难以动摇。”

　　雷觉琨的眉头微微蹙起，卢同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某些模糊的认知。九龙建业涉足戏院业是资产配置的一部分，他从未以电影产业上游的视角如此深入地思考过院线的战略意义。他有组建戏院的意图，只是因为他看到了电影界已经处于畸形的状态，他的举动或许能改变格局。再者，就算他改变不了格局，西语片可以盈利，他也不会亏。

　　这就是有实体行业的底气！

　　雷觉琨进入电影行业只要欠债，随时能抽身离开。可若是和卢同有利益牵扯，事情就复杂了。

　　“拍戏和经营院线，是两码事。邵氏、嘉禾盘踞多年，我雷某人何必去蹚这浑水？进可小赚，退可保本，这才是做生意的底气。”

　　婉拒了？

　　卢同不明白雷觉琨在犹豫什么，只是琢磨着他的话，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反驳关于电影格局的话，话锋一转：“雷生说得是，做实业，稳字当头，进可攻退可守，才是长久之道。就像……怡和洋行？”

　　雷觉琨夹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你说怡和？”怡和洋行作为老牌英资财团，其一举一动都牵动着香港商界的神经。

　　卢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怡和已有抽身之意，但它为何至今按兵不动，甚至还在某些领域小有动作？无他，地产耳！它在港岛持有的那些核心物业，这些年增值几何？倒是地皮的利润让它有足够的底气观望，甚至暂时‘舍不得’走了。雷生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一查。我请雷生买戏院，是资产配置。雷生图的是地皮位置尚可，经营不善也无妨啊。”

　　雷觉琨心生犹豫，必定是因为眼前的利益还不够大。

　　这种人，最容易说服。

　　雷觉琨沉默地吸了口雪茄，烟雾缭绕中，目光落在沙盘模型上。他经营九龙建业多年，对地段价值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卢同刚刚用手指出的“丝绸之路”，其地段价值确实被人低估了——它的实际价值比戏院的价格高得多。

　　“组建院线联盟，”卢同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核心的诱惑力，“整合资源，统一管理，提升运营效率，对抗邵氏、嘉禾的排片挤压，这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其二：借着整合、升级院线的名义——”

　　卢同的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我们买了这些戏院，可以光明正大地申请翻新、扩建！甚至，在规划中预留足够的空间，将单厅改造成多厅影院，增加配套的商业面积，为未来可能的整体重建，打下合规的基础！雷生，翻新影院是提升观影体验，是正当的商业行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手里这些核心地段的地皮，其潜在的开发价值会随着港岛发展水涨船高！这才是真正的稳赚不赔！”

　　雷觉琨心中的犹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波动起来。卢同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作为地产商最核心的思维模式。

　　他之前只看到戏院本身的盈亏，却忽略了其作为地产项目，尤其是核心地段地产项目的巨大增值潜力！借着整合院线、提升品牌、改善经营的“正当理由”去操作地皮，这简直是一步妙棋！电影票房或许有风险，但香港核心地段的地皮，长远看只会越来越值钱。

　　怡和靠着地皮观望，他雷觉琨为什么不能借着戏院的地皮，在电影业的幌子下，把更多优质地皮的价值做实、做大？

　　“你当年在股灾时买下青洲英坭公司，把它改造成戏院，就是为了它在尖沙咀和红磡的地皮？”

　　“对！”卢同点头。

　　青洲英坭是一家从澳岛迁移到港岛九龙的水泥厂，在港交所上市。股灾期间，所有建筑公司都股票大跌，水泥公司也受到了牵连。卢同看中它的地皮，就把它买了下来。

　　为了迷惑人，卢同把旭日影院借壳上市，没有把旭日影业上市。

　　因为青洲英坭的主要业务受到股灾连累，利润骤跌，卢同尽管知道它在几年后会回温，还是选择把公司相关业务剥离，用实体资产置换股东的股权，让他们带着班底另起炉灶。

　　因此，除去市场上的散股，卢同手上持有70%的股权。

　　在和南方公司完成置换后，卢同手上依旧有50%的股权。

　　“雷生，我已经向港交所申请，把旭日影院改为旭日传媒，下属公司有旭日影院和旭日群星。”

　　雷觉琨问：“影业呢？”

　　“独立的。”卢同憋笑道。

　　办公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雷觉琨的目光在地图和卢同脸上来回扫视，此刻，卢同不再是只会拍电影和营销的年轻人。

　　卢同是一个玩弄字眼的奸商！

　　这份描绘着地产增值蓝图，已经彻底撬动了雷觉琨的心防。

　　湾岛算个屁！

　　经营地产行业才是正道！

　　雷觉琨他掐灭了雪茄，眼中精光闪烁，之前的犹豫和疏离感瞬间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巨大商机的兴奋和属于地产大亨的决断。

　　“整合院线非小事。股权架构、管理权责、资产评估，尤其是涉及地皮未来的规划与发展权，必须清晰明确，白纸黑字。叫你的人，带上南方影业转让的所有法律文件，以及你们旭日旗下戏院的详细产权、租赁资料。下周二上午九点，就在这里。”雷觉琨转过身，目光如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会让九龙建业最好的律师团、评估师和财务团队到场。我要它不仅仅是一条院线，更要成为我们手中这些黄金地皮价值腾飞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