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卢生，外面有两位先生找你，自称是麦嘉和洪津宝，他们说，上周找你两次，你都在忙。”阿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卢同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墨水滴在合约上晕开一小片蓝。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两位未来的“喜剧天王”和“功夫教父”，怎么会主动找上门来？他们不是投奔周文怀了吗？

　　不会是来挖黄佰鸣吧？

　　“快请他们进来。”卢同迅速合上文件，跑到隔壁找周放，“老周，黄佰鸣和我们签约了吗？”

　　“签了。”周放把合同拿来，卢同一目十行地看完，松了口气。

　　还好老周机灵，记得给编剧们签霸王条款。

　　卢同从架子上拿了两份合同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里。

　　办公室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是戴着标志性圆框眼镜的麦嘉，他穿着花衬衫，顶着蹭亮的大光头。

　　身后跟着身材敦实的洪津宝，圆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但那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光。

　　“久仰大名啊，卢老板！”麦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着，“卢生的办公室真大，还摆着留声机，会享受。”

　　洪津宝则规规矩矩地握手：“卢生，冒昧打扰。”

　　卢同眉头微微一皱，自己应该没有得罪麦嘉吧？他摆什么谱？

　　阿梅亲自泡了三杯龙井茶端来，笑着和麦嘉解释：“这里本来是会客厅，临时改成卢生的办公室。”

　　卢同接过一杯，问：“没有人来面试前台吗？”

　　“有啊！”阿梅把两杯茶放到麦嘉和洪金宝的手上，转头回复卢同，“她来例假了，今天请假。”

　　“再招一个吧！”

　　“两个前台，会不会浪费？”阿梅不太赞同，眉弓微微隆起。

　　“不会啦！你想想，哪个公司的宣传总监会亲自端茶递水？”

　　阿梅被卢同说服了，好不容易混成主管，再端茶递水也太掉价了。

　　和阿梅聊了几句，把麦嘉晾在一旁好一会儿，卢同才转头询问：“两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麦嘉这会儿明白了，卢同是有仇当场报的性子，便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也颇为恭敬：“我们俩兄弟创办了嘉宝影业，看到卢生在报纸上写，您有意合拍电影……”

　　洪津宝诧异地扫了一眼麦嘉，麦嘉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七月到九月，嗯，可能会到十月吧，都在欧洲。”卢同猜到了两人的来意，嘴上说着合拍电影，实际上是想试探他的底线。

　　这两人精得很，不太好算计，不如以“诚”相待。

　　“因为档期原因，今年的合拍计划可能要推迟到十月。两位在十月后有档期吗？”

　　“那没得谈咯！”麦嘉变脸比翻书还快，直接拉着洪津宝往外走。

　　洪津宝尴尬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转头对卢同赔笑：“卢生，我大哥就是这个脾气。”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拿乔呗！

　　卢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动作指导合约递给洪津宝：“你们可以看看这个。”

　　洪津宝接过，拍了拍麦嘉，俩人又坐回沙发，一起翻阅。

　　动作指导合约内容比较宽松，只要求签约人按时完成动作设计，需优先为旭日影业拍摄时提供武术班底。旭日影业仅在拍摄期间提供工资和相应补助，动作指导及其武术班底可以得到1%的特定类型片（武打片、功夫片、警匪片）的毛利润。

　　众所周知，武术班底的成员都是充当主演们的替身。

　　在六十年代，左派在拍摄特殊动作时，也会请右派的武师帮忙。

　　不露脸的背影永远无人在意。

　　麦嘉诧异地看着卢同，“卢生居然在意这些武师？”

　　港岛最不缺的就是武师，各个动作片剧组都不把武师的命当命。

　　卢同很不喜欢这种风气，不管是幕前的人，还是幕后替身，都应该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一部电影的成功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好剧本、好导演、好演员、好幕后团队，四者缺一不可。

　　凭什么导演、演员都可以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呢？

　　“红花需要绿叶衬托才能显得它更明艳。历史上的开国帝王，背后不都跟着一群奇人异士吗？”

　　洪津宝狠狠共情了，他就是从龙虎武师一步步爬到动作指导，今年才堪堪当任导演。

　　“卢生，谢谢你对我的处女作有这么大的信心，它还没上映，你还在报纸上写了我的名字。”

　　看着洪津宝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可自拔，麦嘉立即宽慰好兄弟，卢同诡异地沉默了。

　　他还真没注意到洪津宝的电影还没上映！

　　卢同只记得，洪津宝在七七年得到了周文怀支持，首次执导电影，拍摄了《三德和尚与舂米六》，并担任主角和武术指导。电影热映，打响了功夫喜剧片的头炮。

　　把洪津宝列入C级，卢同只是想展示C级的下限，没想到，一切因为电影未上映而闹了乌龙。

　　画饼是资本家的天赋。

　　“港岛的武打片已进入瓶颈期，我听说洪先生是从动作指导转行成导演，我觉得这是一个契机。”

　　说着，卢同悄悄把导演和动作指导的合约往他面前推了推。

　　“卢生！”洪津宝感动地拿起笔要签字，麦嘉急忙给他打眼色，只拿起动作指导的合约，“卢生心善看好你，你也不能辜负卢生。”

　　看卢同的意思，他确实打算签约洪津宝。周文怀虽然押宝程龙，但不排除把鸡蛋分筐放的可能。卢同马上要前往欧洲，手上估计没有资源给阿宝。阿宝的电影大概率在八月或九月上映，不如等电影上映了，看看市场的反响，再另做打算。

　　卢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看样子，这俩人的关系还挺铁。

　　到了七九年，麦嘉和黄佰鸣一起创立了奋斗电影公司，而后得到了雷觉琨的赏识，创立了新艺城。而洪津宝和周文怀成立了宝禾，和岑健勋合资德宝。

　　在整个八十年代，洪津宝和麦嘉都处于“相爱相杀”的阶段。

　　洪津宝看着大哥的口型，似乎在说“等”，瞬间心领神会：“卢生，我现在经验浅薄，怕是无法胜任导演一职。我还是先当动作指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