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自由总会办公室。

　　办公室内陈设考究，墙上挂着青天白日旗和蒋中正像。张彻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童悦娟。

　　童悦娟喜茶，闲来无事来一杯熟普洱，养胃。张彻将一杯茶轻轻放下，语气沉稳：“童姐，卢同的意思是，他搞这个‘旭日群星’，明面上说不干预艺人立场，但白纸黑字写进合约：他培养出来的人，在合约期内，不能加入我们这边。”

　　童悦娟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不干预？好一个‘不干预’！这分明是釜底抽薪，用合约绑住人，让他们没法公开站到我们这边。这个卢同，年纪不大，手腕倒是挺辣。他左派的底子，终究是藏不住的。”

　　张彻点头：“确实。此人背景清晰，立场坚定。他搞经纪公司，恐怕不只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可他现在电影卖座，风头正劲，影响力不容小觑。”

　　童悦娟沉吟片刻，眼神锐利，语气却有些不足：“放任他这样下去，迟早会成气候。我们得想个法子，但不能硬来，港英政府现在的态度，你也清楚。难办啊！”

　　张彻何尝不明白。

　　早些年，英港府坐视右派报社随意抹黑左派，左派电影公司也被相关机构监视。到了七四年下，左派电影公司已经能前往内地了。而今年，湾岛进入港岛的电影都要被港岛电检筛选，存在言论不当的都禁止上映。

　　若不是英港府的态度变了，以张彻从前的性子，甭管卢同和惠樱红有何前因后果，他都要掀桌骂人。

　　张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童姐，我有个想法。”

　　“讲。”

　　“与其对立，不如……渗透，甚至控制。旭日传媒是上市公司，我们这边有中影，可以……”

　　童悦娟眉头一挑，若有所思。

　　“中影控股旭日传媒？”

　　“正是！我们可以通过中影，或者我们在港岛信任的代理人公司，向旭日传媒注资，或者收购散股。雷觉琨的手上有一批旭日传媒的股份，我们可以等时机成熟，收购雷家股份，实现控股。只要掌握了公司命脉，卢同的‘合约限制’还能由他说了算吗？到时候，旭日群星的艺人，自然能为我们所用。这比直接对抗、抢人，要高明得多，也符合英港府现在‘表面中立’的调子。”

　　童悦娟眼神闪动，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这……倒是个思路。资本开路，暗渡陈仓。不过，卢同会接受吗？他可不是傻子。”

　　“商人逐利是天性。我们给出的条件可以足够优厚，甚至可以承诺不干预他具体的制片业务，只做财务投资和提供台湾、东南亚的市场渠道。只要他贪图发展，就有操作空间。等他上了船，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关键在于，我们要快，在他羽翼未丰、急需资金的时候下手。再着，他的电影能不能进入湾岛，还要经过童姐把关，不是吗？”

　　张彻在民国时是负责上海文化活动的公务员，见过许多人，对这些资本的操作颇为熟悉。

　　童悦娟缓缓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深意的笑：“你这步棋倒是看得远。不过……”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为凝重，“近些年，英港府对我们虽然仍有合作，但在文化舆论上，确实不像十年前那样放任我们自由发挥了，开始强调‘平衡’和‘社会稳定’。”

　　张彻深有同感：“是啊，大环境在变。伦敦那边风向转了，港府自然跟着变。我们的舆论空间确实被压缩了。”

　　童悦娟站起身，走到窗边：“你这个提议倒让我想到更深一层。”

　　张彻疑惑，不解其意：“哦？童姐的意思是？”

　　童悦娟转过身，目光灼灼：“把一部分‘文化战场’，更策略性地转移到港岛！利用港岛这个国际窗口，借助港英政府‘自由港’的招牌和相对宽松的环境，向国际社会展示我们想要展示的‘文化’。”

　　童悦娟走回座位，语气带着战略家的意味：“与其执着于拍那些可能被港府卡住的电影，不如投资制作更精良、更具普世价值的文化电影、历史正剧，通过这些作品，向世界传递党国的价值观。卢同想用合约绑住艺人不站队？如果我们成了老板，那艺人们宣传什么、不宣传什么，最终导向哪里，还是他说了算吗？”

　　张彻眼中闪过一丝无语，他还以为童悦娟会语出惊人，没想到只是说了一堆没用的废话。但领导说话，他肯定要拍马屁。张彻拍案：“妙啊，童姐！化被动为主动，变堵为疏！利用港岛的国际地位和相对宽松的环境，打一场更高级的文化认知战！这比单纯的对抗和抹黑，长远来看，威力更大！卢同和他的旭日，如果真能被我们纳入体系，反而成了我们面向国际的一枚重要棋子！”

　　“我听说，卢同那小子有一部电影入围了洛迦诺国际电影节。”张彻笑着愈发谄媚，看到童悦娟的茶盏空了，立即蓄满，“会长，我的契女也演了那部电影。”

　　童悦娟突然想起一事，瞬间板起一张脸：“上回，你帮旭日影业宣传《富贵逼人》，是不是对党国……”

　　“会长，旭日影业也没有被你列入名单啊！”张彻分毫不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直视着童悦娟——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被卢同忽悠了。

　　千错万错，都是总会的错！

　　童悦娟立即扶着张彻重新坐下，脸上挂着抱歉的笑：“你误会了！我当初只晓得，一个叫柳梦的女人暗中帮助左派，她做事谨慎，我压根儿不晓得旭日影业。直到旭日影院取代了青洲英坭的立牌，我才知道，卢家是左派人士。但那个时间点……”

　　童悦娟讪笑着，张彻猛地想起了七三年的港岛股灾。股灾的爆发到结束，恰恰对应着英港府的对左派人士的立场的微妙转变。

　　“我懂。股灾前后，卢家经营着制造业，不好动他们。”张彻看到童悦娟眼中的心虚，猜到对方多半是把旭日影业忽视了。

　　旭日影院上市之后，旭日影业短暂地沉寂了两年，直到今年，卢同推出了《富贵逼人》，这个新兴的左派电影公司才进入大众视野。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童悦娟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放下，“你契女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压下去。我会把你的提议整理成详细的报告向党国汇报，由高层来研判此事。卢同那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等上面的决策下来，我们再做行动。”

　　张彻郑重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