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出阳谋！”

　　邵意夫放下《新晚报》，橙黄的灯光遮盖住他眼底的阴霾，电台正在播放叶莉仪演唱的《上海滩》。

　　指间的雪茄燃出一截灰烬，邵意夫没动，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钉在“以制片人为核心”那几个字上。

　　短短几个字，似乎在给TVB点明了一条明路。

　　在传统的制片行业里，电影公司的老板和导演拥有最高的权力，电视行业也沿用了这一模式。

　　随着电视行业的发展，一个剧组往往需要多个导演协同合作，监制的重要性逐渐凸显。

　　所以，TVB开始由导演核心制转为监制核心制。

　　这个转变在欧美没有先例，TVB也不敢大刀阔斧地改革，只是在小范围内进行尝试。

　　卢同的这套模式非常成熟，不仅适用于电影行业，略加修改后，还适用于电视剧行业。

　　“爵士，”方艺华端着瓷茶杯走进来，瞟了眼报纸，打趣道，“你不会被这个毛头小子镇住了吧？”

　　“不，我是在想其他的。”邵意夫把报纸推过去，雪茄灰终于簌簌落在黄花梨桌面上，“我们收购TVB的股份一事被利笑和发现了。现在，电影行业竞争激烈，前有嘉禾，后有旭日，电视剧行业蓬勃发展，我们必须和利笑和正面交锋。你看看这个制片人制度，是不是和南洋片场的‘监制’一职很像？如果我们在电视台里扶持属于我们的监制，是不是有资本和利笑和掰掰手腕。”

　　方艺华对电视行业很关心，闻言立即放下茶杯，拿起报纸细看。

　　“这招聘写得倒是清楚，要懂市场调研，管预算，还要协调导演和演员。确实有点像以前南洋片场的‘监制’，但权力更大了。”

　　方艺华扫到背面写着，允许接洽外戏，神情有些惊讶。

　　“卢生这么做，不怕童悦娟直接针对他吗？”

　　“不会。”邵意夫指着经纪人这一栏，解释道，“旭日群星只对演员做出了约束，让经纪人限制他们接洽电影，并没有约束导演、编剧。卢同应该是在向童悦娟释放信号，他只禁止旗下艺人偏向右派。”

　　方艺华看了半天，也没明白邵意夫是怎么看懂这一点。

　　一长串的招人公示看得头晕！

　　“对了，李瀚祥的合约在九月底到期，如果他跳槽到旭日群星……”

　　“就让他跳槽吧！”邵意夫淡定地挥了挥手，“我听说，卢同在七月中旬就要飞欧洲了，旭日群星就算建起来，短时间也无法运转，那些人不还是得乖乖接外戏。”

　　再者，卢同缺乏发行渠道，旗下院线只有三家，主要依靠南方影业的“双南线”。

　　当旭日群星不再靠左，左派还会像现在这样信任卢同吗？

　　……

　　这个问题不止邵意夫想不明白，周文怀、童悦娟……都想不明白。

　　《富贵逼人》还没落画，卢同似乎就开始和左派切割了？

　　周日。

　　卢同还在赖床，廖一员就带着一群左派电影人上门拜访。

　　卢旭开门：“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找同仔。”傅麒熟稔地走进屋，找了椅子坐下，“这屋子比别墅小了好多。”

　　“别提了！”卢旭听到搬家就觉得心烦。十年前，他用十万买别墅；十年后，他用十万买套房。

　　房价升得真快！

　　“同仔，出来！”

　　卢同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闹钟，八点半，还早，索性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大周日的，我再睡会儿……”

　　“同仔！”廖一员被这态度气到了，提高了嗓门，“你再不起床，我们可就直接进去了！”

　　廖爷爷？

　　卢同睡意瞬间没了大半，无奈地叹了口气，踢开被子，随意套上一件T恤便踩着拖鞋走出卧室。

　　廖一员神色严肃：“同仔，你昨天在《新晚报》上刊登的制度改革，动作太大，我担心里面混进了右派的人，这可不是小事，万一……”

　　卢同可算明白这大清早的，这班人是来做什么了。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中央对湾岛的态度如何？我们总不能按照十年前的态度去对待他们吧？”

　　廖一员没说话，卢同的话说得确实在理。

　　“同仔，你继续说。”

　　卢同清了清嗓子，接过老豆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驱除睡意：“现在这个节骨眼，我们在圈子里的每一步都得走得谨慎。太近肯定会惹上大麻烦，但也不能彻底划清界限。”

　　傅麒皱起眉头，疑惑地问：“同仔是什么意思？”

　　“乡愁。”

　　仅仅两个字，在座之人瞬间如醍醐灌顶，明白其中含义。

　　“确实，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也说不准以后局势会怎么变，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们只要守住底线就好。”廖一员微微点头，追问道，“可公司现在这么多人想加入，鱼龙混杂的，怎么保证不会出问题？”

　　“我会亲自把关每一个加入公司的成员。背景调查要做得更细致，他们的过往经历、社交圈子，都得查清楚。那些和右派走得近、有不良倾向的，一律不许进。”

　　卢同说得义正辞严，实际上，他只是靠着先知，把大部分有雷点的艺人都排除出去。

　　“可这工作量太大了……”石蕙蹙眉，有些不赞成。

　　“再大也得做！”卢同目光扫过众人，本能地开始画大饼，“这关系到我们以后的路还能不能走下去。现在辛苦点，总比以后出了事强。”

　　内娱的外籍艺人爆雷无数，还不是没做好背调。

　　廖一员沉思片刻，道：“同仔，我信你。如果你需要我们帮助，随时可以提。”

　　“好！”卢同认真思索着，一个计划缓缓浮现，“廖爷爷，你能不能说服南方影业的杨先生，让他把港岛的双南线卖给我，他再拿着这笔钱去东南亚拓展院线？”

　　“有必要这么急吗？”傅麒不太认可卢同的观点，“按照你阿妈的建议，我们这些年一直在东南亚布局，南方影业除了自有院线外，还聚拢了一批爱国发行商。以目前的情况，这些院线完全能支持我们发行。”

　　“我还觉得时间太紧了呢！”卢同反驳。他记得很清楚，五年之内，国际的主流思想将逐步从“马左”过渡为新自由主义。左派在港岛和东南亚的情况本就艰难，就算有他的干预，情况比历史好一点，但这“好一点”的根本原因不是卢同的能力有多强，而是国际的主流思想。

　　同“左”即友。

　　这就像两个追星族追了同担，肯定有共同语言。

　　当左翼浪潮褪去，新自由主义逐渐成为国际共识，裸泳者一目了然。

　　“傅叔，你有没有想过，旭日影业的崛起已经破坏了港岛电影界的格局，嘉禾和邵氏不再是霸主，自由总会不会放任我们做大。”卢同冷静地分析着，“冷战还没有结束，我们的电影依旧被视为意识形态下的特殊产物，我们的市场依旧有限。目前，我们打响了完美的第一炮，这是胜仗的开始，我们必须抓紧机会。”

　　廖一员赞同地点头：“确实。这是我们拓展海外市场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