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宫崇教殿。
李世民的案头摆上了一份军情奏报,这是吴黑闼派快马刚刚送回的。奏报称迎使军已到陕州,从东莱守捉战船上卸下鲸油诸物,并已装上在当地雇的牛马大车,即将起行,期以十月二十六日抵达长安。
自吴黑闼帅军从即墨回程,每隔几天,总要派快马回京,向皇帝奏报近日行程,和迎使军中发生的重要事情,所以李世民对张明的近期表现了如指掌,他对张明的好感与日俱增,更对张明的到来充满期待。
李世民放下这份奏报,思索片刻,吩咐内给使去宣吏部尚书长孙无忌进见。
长孙无忌很快来到,见礼已毕,李世民赐座,然后说道:“上月初一日,朕命左卫中郎将吴广领兵去往莱州即墨县之事,你可还记得?”
长孙无忌想了想道:“微臣记得,那支军队有五百人规模,陛下命名叫做迎使军。当时臣等请陛下告知详情,陛下只说是有海外皇子来到,怕沿途不甚安全,故而派兵前去迎接。请问陛下那皇子要到京师了吗?”
李世民颔首道;“不错,近日就到。朕唤你来,就是要与你商议一下,待该皇子抵京之时,应以何等规格相迎,安排下榻何处,大朝会时以何礼仪接见,最后赏以何爵,赐以何官?”
长孙无忌有点迟疑,李世民道:“哦对了,你先看过这些,再回话不迟。”
一个内给使从皇帝宽大的书案一角,搬起一摞卷宗,送到长孙无忌手中。
李世民继续批阅奏章。长孙无忌坐在玉阶下细细阅读卷宗,他越看越心惊,这些卷宗,包括八月底刘德行递来的奏疏,和吴黑闼陆续送来的军报,全部在此。
长孙无忌看罢,陷入沉思。
李世民批完一份奏章,抬头看看长孙无忌,问道:“辅机可曾看完?也不要怪朕今天才给你看这些,毕竟此事太过紧要,说是一经展示,震动天下都不为过。故而不宜事先透露,所以朕瞒过了所有人。”
长孙无忌这才醒悟,忙向皇帝道贺。
李世民摆摆手:“这些虚言,你我君臣之间就不必说了,你就说说,该以何礼节应接来使,赏以何等官爵为宜。”
长孙无忌道:“陛下,臣有一个疑问,不知是否当讲?”
李世民道:“有话你就讲嘛。”
长孙无忌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道:“陛下,臣在想,一国皇帝,如何会派一位嫡子,跨越万里海波,去到华夏中土?而张照临这位皇后所出嫡子,又不敢违逆他父之命,甘冒奇险,乘舟下海?有些不可思议。”
李世民一愣,旋即笑道:“辅机怎还提此问题?即墨主簿宋仪不是已经替你问过了。这个宋仪倒是有些头脑,所提问题竟与吏部尚书不谋而合,倒是可以任做知县。哈哈。”
长孙无忌却没觉得皇帝这话有什么好笑,继续说道:“陛下,他是说过,既为拜贺大唐圣君在位,又为回乡祭祖,故而需要一名嫡子亲来中土。但是,一国皇帝能有几个嫡子?不留在帝后身边看顾,怎舍得将他远遣万里?庶子也是他家血脉,如何就不能祭祖?如何就不能朝见中土皇帝?如果世家没有嫡子,难道就算绝嗣?”
“他是说过什么农学专业,还有高产良种,难道他国就他一人懂农学?就他一人会种什么红薯土豆?难道不能由一位庶出皇子,带上几名学过农学之高才学生出使,其成效又会比他差?”
“陛下,特别是从他来到大唐后的所作所为,可以看出,此人是个大才。通篇背诵经史,哪个皇子会下此功夫?临场即席吟出佳句,有几个皇子能做到?还能关爱民生疾苦,晒盐以使盐价降下,让侧妃救民间产妇,抽自己的血救素昧平生少女。还会收服人心,十几日下来,就让王公子弟与他结拜。”
“陛下,这样有才有德有智有仁的皇子,天下能有几个?他国皇帝就舍得让他远去万里,生死付于天意?这不果然遭遇海难,万幸保得性命。”
李世民道:“也许张明的兄长都是大才,张明一人离开他国,并不会影响他国皇位继承。”
长孙无忌幽幽道:“陛下,上一个能够七步成诗的大才皇子,曾与他兄长争过皇位。”
李世民站起身来说道:“辅机你有什么话就说明白。”
长孙无忌瞄了一眼丹墀上的皇帝,声音虽轻却字字入耳:“臣在想,此事太不合常理。他父虽然应该已立嫡长子为太子,但也应留着其余嫡子在国中,以防太子有何不测。依臣看来,这个张明或许曾与他同母兄长争过皇位,夺嫡失败,他父又舍不得惩治这个九儿子,只好将他放逐海外,自生自灭。”
李世民听罢,哈哈大笑:“辅机你这推断太不合情理了吧,他默写的国书怎么说?”
长孙无忌道:“陛下,他国先有天现异象,司天台占卜到万里外的中华国朝新立,圣天子即将君临天下,这些都是真的。”
“然后这个张照临与乃兄夺嫡,他皇帝父亲正好趁此时机,命他远航出使,既能保他性命,又能朝贺故国,实属一举两得。”
李世民默然半晌,缓缓道:“那又如何?即便如你推测那般,也不影响他是大才,也不影响他为朕所用。他单人匹马来到大唐,还能对朕的江山有碍?”
长孙无忌郑重道:“陛下,张明此人,既有大才,可能也有野心。臣以为,陛下对他,不可不用,也不可不防。”
大唐武德九年十月二十六日。
迎使军终于即将抵达帝都长安。
昨夜大军宿于滋水驿。滋水驿又名灞桥驿,在长安城东三十里。
赵郡王李孝恭有一座别业在长安东南,李崇义觉得不如安排六弟的部曲们先到别业里住下,男女老少三十多人都带进鸿胪寺,也不太合适。张明当即感谢五兄的提议,在早上出发前,张明的部曲被李崇义家别业的管事带走,只留傅盛安一家随行。
林楠、陈墨和刘欣然都坐在马车里。
傅金铃骑着一匹青骢马,一直不离马车左右,这少女体态婀娜,骑马姿势优美,伤口痊愈之后,就一直以三位娘子的保镖自居。她坐了几回马车,觉得不如骑马自在,张明就要了一匹军马给她。
刘欣然掀开车帘,看姐夫骑马就在前面,不由脱口喊道:“老六,还有多久到长安?”
那晚在洛水边,八兄弟结义之后,尉迟宝琳与程处默当即就给三位六嫂见礼,陈墨坦然接受,并对二位叔叔还礼。
林楠和刘欣然就尴尬了,她们和张明之间的关系今后怎么处理,她们自己都没想好,也不愿意去想,就先当个鸵鸟吧,走到哪步算哪步。
可现在一路行军,每天晚上都睡一个帐篷,要说她们和张明之间没有亲密关系,鬼都不信。问题是她们觉得太冤枉了,真的真的姑奶奶和张郎君就是清白的,可是这话能讲给谁听?
晚上喝酒时,张明说他这个皇子亲王能娶五个妃子,还是一正妃四侧妃,林楠和刘欣然脸都红了,就觉得在场的五百多号人都在看着她们,心里暗暗发狠,看晚上进了帐篷,姑奶奶怎么收拾你。
然后尉迟宝琳和程处默俩货这么一过来,她二人走开也不是,不走开也不是,只好呆站着受了一礼。等看到陈墨回礼,心想得给张明面子不是,也草草回了一礼。
张明对陈墨使个眼色,又对林楠和刘欣然投去恳求的目光,陈墨一手拉着一个,去给几位兄长见礼。林楠和刘欣然只得咬牙配合,心里再次发狠,不能这么便宜了这个老六。
等张明与兄弟们喝完酒,林楠和刘欣然一左一右把他请到洛水边,说了一会悄悄话。至于说的什么,没人听到,但林刘二位娘子离开后,张郎君是一瘸一拐地从草丛里出来的。
此后几天,刘欣然背地里不叫姐夫了,只喊老六。
这个老六一听刘欣然喊他,赶紧降下马速,等马车靠近,面带讨好之笑:“报告三位娘子,最多一个时辰。”
长安城东,通化门外。
一群官员站在宽阔的官道两边,服饰各异,从紫袍金玉带到青袍瑜石带,应有尽有。
监门卫的将士们手持兵器,金吾卫的将士们执着仪仗,分立左右,肃然无声。
忽然,远处开始有尘土扬起,一众官员皆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吴黑闼为张明引荐来迎接他的朝中大员,文官有尚书左仆射萧瑀,中书令房玄龄、宇文士及,侍中高士廉,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礼部尚书唐俭、兵部尚书杜如晦、工部尚书武士彟等。
武将有左卫大将军秦琼、右卫大将军柴绍、右武卫大将军程知节、右金吾卫将军张士贵等。
张明也不由心中吃惊,李世民竟会对他这么看重,宰相几乎一个不落,都过来迎接他,这个面子太大了。
见礼已毕,礼部尚书唐俭道:“张贵使行程两千余里来到京师,一路鞍马劳顿,必定疲乏。请在鸿胪寺下榻,休息几日,十一月朔日显德殿大朝会,天子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