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密县,王家大宅。
王家家主王志捷端坐书房,正在听三管事汇报最近收盐情况,他的长子王景昭陪坐一旁。
王志捷仔细倾听,特别是三管事说的,在即墨县太平里东泰村收盐那段,听得十分用心。
待三管事说完,他问道:“你有没有打探那几个男女是什么来历?”
三管事道:“回阿郎,小人当时问他,他只说是范阳张明,就带着三位女郎与伴当侍女离开了。小人觉得,此人言语举止不似常人,待收完即墨沿海几个里的盐巴之后,小人回程时路过即墨县治,找人打问,此人名气却是不小,问到几人都知道他。”
“都称他为张郎君而不名,说是什么外国来的读书士子,欲到长安留学,与县令刘明府认识,故而停留一些时日。他身边那个最高挑的女郎,名气最大,救过已死产妇,母子都保得平安,端的厉害,都说她是送子观音菩萨分身下界。”
王景昭嗤笑道:“她只是用些法术手段接生,什么观音下界,骗些乡间愚夫愚妇罢了。”
王志捷看了儿子一眼,说道:“吾儿也不能这么说,产妇难产而亡,不是什么稀奇事,那女郎能将其救活,应当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王景昭想想说道:“听三管事所说,必定是那个姓张的无疑了。”
王志捷有些疑惑:“吾儿听说过他?”
王景昭道:“阿爷,还记得莱州牛使君家的公子牛必利吗?他曾对儿子提过此人。”
王志捷有些厌恶道:“如何不记得,亏他大父曾是前朝尚书,他父又是一州刺史,此子却全无世家子模样。欸,不是叫你赶他回莱州吗?难道还在密县?”
王景昭道:“儿子原也想让他早日回去的,他不愿走,听他口气,似乎是惹了他阿爷,所以不敢回家。儿子也不好撵他,阿爷又烦他,只好安排他住在城东别业之中。”
王志捷哼了一声:“你要多求上进,少与这些纨绔交往。”
王景昭唯唯称是。
三管事看看王志捷脸色,小声道:“小人还听到一事,不知真假,阿郎是否愿意听小人说?”
王志捷道:“有事你就说嘛,吞吞吐吐作甚?”
三管事迟疑道:“只是此事太过荒诞,小人都不敢相信。”
王志捷皱眉道:“想说你就快说,不想说就滚,老夫最见不得你这般做派。”
三管事额头冒汗:“是是是,小人这就说。也是关于这位张郎君的,即墨县治百姓刚刚听到一个传闻,说那位张郎君曾学得仙家妙法,在海边开挖一块池塘,引进海水,然后他撒上做过法、施过咒的仙家净土,不出十天半月,就能变出大批海盐。”
王景昭不由笑出声:“看来这位张郎君确实是个妄人,胆也真大,这种谎言都敢说。”
三管事忙道:“小郎君,也不可不信呢,即墨百姓都说,那张郎君已经去了海边,还带着三个女郎和伴当侍女,县尉许伏念陪同,好几个白直执衣跟随。对了,确实有一辆马车,敞着车门,里面都是布袋,必是装的仙土无疑。”
王家父子对视一眼,王景昭问道:“你可曾亲自去看过?”
三管事脸带苦相,说道:“回小郎君,小人并无闲暇跟去啊,即墨各里的盐巴都已收好,小人须送回府来,哪能再返回海边去看。”
王志捷挥挥手:“你且下去吧。”
三管事对家主父子又施一礼,退出书房。
王志捷闭目想了一会,喃喃道:“竟有这等奇事?若果真能撒下仙土,长出盐巴,那还得了?若说他虚妄欺人,他为何要这么做?即墨县令与县尉又为何会陪着他如此乱行?”
王景昭说道:“阿爷,此人就是个胆大包天的妄人,假冒皇子的事儿都敢做,何况是撒土生盐呢。”
王志捷一惊:“吾儿此话何意?”
王景昭就把牛必利对他讲过的,有关那位即墨张郎君的事情,对他老子讲了一遍。
王志捷不满道:“此事你怎么不对为父早说?”
王景昭道:“此事儿子就是当个笑话听,阿爷你又看不惯牛必利,儿子对你说这些作甚?”
王志捷自言自语道:“一个海外的年轻郎君,带着三位女郎,来到即墨,自称某国皇子。刘德行叫他住在寅宾馆,又是裁衣又是造车。莱州司马去请,他又不去,而今又道能撒土成盐,有趣,有趣得紧。”
他又问儿子:“那牛使君家的儿子说他真是假冒皇子?”
王景昭道:“正是,牛必利言道,莱州司马毕嗣兴当场就说,此子要说是个饱学士子,倒是可信,但绝不是什么皇子。”
王志捷奇怪道:“既是毕司马认定他是假冒,为何不将他当场拿下?被此人落了面皮,屁都不放,灰溜溜返回莱州,又岂是莱州诸君所能忍受?你二叔家书为何不说此事?看来其中必有隐情。”
王景昭摊摊手:“儿子哪里知道?”
王志捷道:“你去城东别业,把那个牛使君家的公子唤来,为父要详细问问他。”
即墨县太平里东泰村。
已故韩五韩利川的宅院。
韩家宅子不小,正房三间,厢房六间,在这个绝大多数为矮小土房茅屋的村里,简直鹤立鸡群。可以看出,全村三十三户,有三十二户以煮盐为生,都很贫穷,只有韩利川一家虽不煮盐,却最富裕。
那天张明率队来到东泰村,离村还有几里远,许伏念命一个腿快的白直,跑去村里通知,说前日来过的神算娘子与夫君又来了——他是听四田一路讲的。
还未到村头,村正带着男女老幼出村相迎,寒暄一阵,一起进到村里,待村民散去,村正问起张郎君来意。
张明实话实说,自称得到仙家妙法,能撒土成盐,不过此妙法在即墨还未曾使用,那日自己就是想来海边勘查地形的,以便找到合适地点,做法成盐。
许伏念在旁听张郎君满嘴跑马,都为之脸红,暗道你是个皇子哎,安心在寅宾馆住着,等天子派人来接你进京不好吗?到这鸟都不屙屎的地方装神弄鬼作甚呢?奇怪的是,明府竟也陪他胡闹。
村正听得半信半疑,要说张郎君是胡说八道,可又那么一本正经,况且有他娘子神算在前,也难说他是不是真能撒土成盐,再说了,他跑到这里扯这个谎,对他有什么好处?
村正就问,莫非郎君今日重来这里,就是要撒土成盐?
张明说不是做做法就能成盐,还须做些准备工作,需要贵村出些人手,工食银好说,绝不亏待帮工之人,一切准备好后,大约十天就能成盐。
村正说那郎君要住下吗?只是本村没有大宅,委实住不下这多人。
张明一指村边,说那里不是有栋大宅吗?村正你帮问问,能否腾几间房,某可以给付房租。
还未等村正接话,许伏念把张明拉到一边,小声告诉他,那宅子是死鬼韩利川的,一家九口,被人斩尽杀绝,郎君你同何顺走了一路,难道没听他讲过?是为凶宅,郎君如何能住?
张明表情诧异说,听何里正讲过,没想到原来就是这家啊,对了,许兄有没有查到凶手?
许伏念摇头说,他家住在村边,又不与村人亲近,村人也少去他家,无人能说出那天晚间他家发生何事,只能算无头公案了。
张明说道,某得到仙家妙术,是不怕鬼的,现在打扫干净,找些石灰来,待某做做法驱驱邪,就住那里。
清晨,韩家宅院大门打开,马儿牵出,马车赶出,张郎君一行又要出门前往盐田。
第一块盐田早就建好,都已经使用好几天了,贮水池再次放满海水,蒸发池里的海水已经降低了许多,今天就能转到结晶池,再曝晒两天,就能收盐集坨。
东泰村的雇工们已经开始干活,他们这是在开挖第二块盐田,一个个都干得认真卖力。
张郎君开的工食银很丰厚,比烟熏火燎地煮盐能多赚好些钱,又管一日三餐,不管吃好吃赖,总能让他们心里暖呼呼的。再说了,神算娘子也在这里,要是不出大力,能对得起她吗?
盐田中间的通道很宽绰,三辆马车并排都不嫌挤。
通道上盖了三间简易草房,当张明一行来到时,从草房里走出两个人来迎接,一个是阿勤,另一个也是老熟人,郑三品、庄四田的大师兄,万斛老道的大弟子来一口是也。
刘德行决定让阿勤跟随张明来盐田,就是向他学习晒盐技术,还有盐场的管理方法,等张明走后可以接管盐场。
然后刘德行说,贤弟也要派一个人常驻盐场,两家共同管理,问张明是留下三品还是四田。张明摇头,他们两个谁都不能留,都要随我进京,我已经找好一个人手,就由他做我张家的代表。
当张明刚来到东泰村住下后,就让四田骑马回道观,把他大师兄叫来。
陈墨当即取笑自己老公说,你真够狠的,万道长好心好意留你一顿早餐,又不辞辛苦把你送到县城,你就这么报答他老人家?拢共四个徒弟,你倒好,一个不给他留,就没见过你这么办事的。
三品就在旁边,替郎君辩解说,师父并不想把我们兄弟拴在身边,他老人家经常念叨说,四个孩子都是孤儿,跟着自己居住在这荒芜之地,只怕连婆娘都讨不到,如果让四家断了香火,那就对不起他们父母在天之灵啊。
三品又说,郎君叫大师兄来这里做事,见到的人多,兴许能有人给他做媒,说一个娘子呢,那才叫师父高兴。
张明大笑,跟着本郎君,老婆孩子热炕头,都会有的。
天近中午,张明又观察了一下蒸发池,吩咐来一口和阿勤道:“吉时已到,摆下香案,本郎君要做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