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德九年十一月初一日。

　　临近五更五点，整个帝都，还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嘉福门外，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群，他们都是参加朔日大朝会的官员。

　　左右监门卫的监门校尉带着本部军卒，手执火把，列于官员们外围，为他们照明。

　　殿中侍御史来回巡查，大小官员们噤若寒蝉，鸦雀无声。要是此时一不小心，做出什么失仪之举，被御史们逮到，可够喝一壶的。

　　有十数人往这边走来，在灯笼的映照下，能够看清，礼部尚书唐俭与鸿胪寺卿郑元璹，一左一右，陪同一位头戴五梁进贤冠，身穿大袖直领袍服，腰束革带，足蹬翘头履的高大少年。

　　众官员都知道，这位少年，便是近日抵京的海外大安国皇子使节张明张照临。

　　三人身后，是三位头戴幂篱，身形高挑，姿态优雅的女郎，身上袍服与张使节相似，都是宽袍大袖。

　　萧锐带几个鸿胪寺典客署的小吏跟在后面，郑三品和庄四田这对师兄弟，一人手中捧着一个檀香木匣子，也在里面。

　　唐俭边走边悄声道：“贵使，一会嘉福门打开，众朝臣觐见，先行朝拜天子。你与三位娘子进门之后，且在内侍省与殿中省来人的陪同下，暂在外面等候。今日只是朝拜，并无国事议论，仪式很快就会完成，那时就会有内侍省来人宣你觐见。”

　　张明点头表示记得了。

　　唐俭又对萧锐说道：“贤侄你是有官身的，既是鸿胪寺主簿，又有千牛备身衔，要不你一会去陛下身侧千牛备身群里，找你四弟。”

　　洛水结拜八兄弟之事，经吴黑闼奏报送到李世民那里，后来慢慢在大臣群里传开，大臣们也会拿这个打趣。张明一到长安，宰相都出城相迎，动静搞得那么大，洛水八兄弟的大名就迅速传遍长安城。

　　嘉福门打开，监门将军、监门中郎将也来到，在他们和监门校尉的灼灼目光下，各级官员鱼贯走进，直至显德殿前。

　　张明和林楠、陈墨、刘欣然走在后面，进门之后，张明道：“大兄，你不要陪我们了，你去你的位置。”

　　萧锐只好说道：“六弟，三位弟妇，你们且在这里耐心等候，应该就有人来相迎。”

　　正说着，从群臣方阵外侧，走来几人，张明和萧锐同时看去，后面几人身穿宦官装束，前面一人却是太熟悉了，萧锐与张明异口同声叫道：“五弟，五兄。”不是李崇义还能是哪个？

　　李崇义来到近前，对萧锐道：“大兄，千牛将军周绍范，让小弟告诉你，既是有千牛备身衔，就到千牛备身这里来。”

　　萧锐一呆，心里有些高兴，他又看看张明，问道：“那六弟这里谁来照应？”

　　李崇义道：“大兄忘了，小弟还是殿中省尚乘奉御。另外，王内侍奉陛下之命，亲来引领六弟。”

　　萧锐大惊，看向李崇义身后宦官们，认出其中一人，对其躬身施礼道：“原来是王内侍亲到，请恕卑职未能分辨。”

　　那王内侍咯咯笑道：“天色黑暗，火把又远，萧郎君不能认得王某，也是难怪。此间由王某与李奉御接管，萧郎君只管去。”

　　萧锐道谢离开，李崇义道：“我与六弟引见一下，这位便是陛下身边最近之人，内侍省内侍，右监门将军，姓王讳涛，字波利。”

　　张明脑海中有关唐朝的知识又涌现出来。

　　唐朝还没有太监这个称呼，外界对阉人们一般统称宦官或者中官、中使，管理阉人们的机构叫做内侍省，其最高领导，就是宦官们的头，叫做内侍，品阶从四品上，员额四人。

　　其下属还有正五品下的内常侍六人，从五品下的内给事八人，正六品下的内谒者监六人，正七品下的内寺伯二人，从八品下的内谒者十二人等。

　　而无品级的最下层，就如同明清的小太监那样的，称为内给使。

　　张明也有些吃惊，这位王波利也算史上有名人物，在李世民时代，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大宦官。李世民让他亲自来接自己，在今天出席大朝会的京官和朝集使们面前算是给足了面子。

　　他无暇细想，忙对王波利见礼：“外邦使臣见过王内侍。”

　　王波利还礼笑道：“王某见过张贵使。圣人命王某与李奉御在此陪伴贵使，等臣工们朝见完毕，就引领张贵使觐见。”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内给使跑来，叫道：“圣人有旨，宣海外大安国使团正使觐见。”

　　王波利与李崇义，一个代表内侍省，一个代表殿中省，走在前面为张明与三位娘子引路，三品四田紧紧跟随。

　　显德殿外广场，低品级的官员们都站在这里，中间留有一条通道。

　　张明站到通道尽头，一个千牛卫的备身正站在那里，张明对他说道：“大安国使团正使，渤海郡王张明请求觐见大唐皇帝陛下。”

　　千牛卫有几个官职名称相近，很会引起混乱：千牛备身十二人，备身左右各十二人，以上都是正六品下。另有备身一百人，没有官品。他们这一百三十六人，都在皇帝身边，掌宿卫侍从，区别在于，千牛备身和备身左右都算品官，备身却没有品级，是普通侍卫。

　　通道之中，隔一段距离站一个备身，第一个备身朝里面报出张明官职头衔，第二个接着报，一直传到里面。

　　然后从里面又把皇帝的旨意逐个往外传，最终张明听到：“陛下旨意，宣大安国使团正使，渤海郡王张明觐见”

　　张明携陈墨、林楠、刘欣然，后跟三品、四田，随着王波利与李崇义的引领，来到显德殿正门前。

　　这时一个宫人装束的女子走过来，一看也是熟人，是教过三女礼仪的陆尚仪。她说道：“今日皇后也在殿中，要见三位娘子，请随婢子来。”

　　陈墨、林楠和刘欣然看一眼张明，眼中满是关切与鼓励之色，便跟随陆尚仪离开。

　　王波利与李崇义让三品四田站在殿外等候，领着张明进入大殿。

　　殿中大臣们文东武西，分作两班，这时他们的目光都看向张明。

　　能站在大殿里面的，都是官服为紫色与绯色的五品以上高官。唐朝一品职事官只有司空裴寂一人，二品只有左右尚书仆射，其余宰相和六部尚书只是三品，所以五品就算高官了。

　　张明目不斜视，走到丹墀之下，朝着御座躬身行礼，朗声道：“大安国遣华夏祖国使团正使、今上嫡九子、渤海郡王，范阳张明，参见大唐皇帝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万福金安。”

　　御座上传来李世民平和的声音：“贵使请平身。”

　　张明说道：“谢陛下。”然后直起身来。

　　他快速地抬了一下眼睛，只见丹墀上方，头戴十二旒衮冕，身穿十二章纹衮服的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身侧是几名高品阶宦官，宦官之外，两边各有十几名手执各种仪仗的年轻武士。

　　张明暗道，这些肯定就是千牛备身和备身左右，萧锐、杜构和安元寿肯定就在其中。

　　李世民身后，安放着一块巨大的三面屏风。屏风里，身穿朝服的长孙皇后端坐凤榻，陈墨、林楠和刘欣然已经拜见过她，坐在她的面前。

　　长孙皇后让三女把幂篱摘下，细细端详她们。心里暗暗点头，张照临真的好福气，这三位女郎既各擅胜场，又都是天姿国色。

　　她又觉得好笑，怪不得张照临要与娘子们加倍努力，生出许多儿子，今日一见三位女郎，才知道原来应是他心中真实写照。

　　她正要与三女说几句话，就听屏风外传来她皇帝夫君的声音：“朕甫一登基，就有海外国家来使朝见，朕心甚慰。贵使既自称范阳郡望，想必是中华苗裔，请问贵使，贵国何时立国？立国始末如何？贵国在何方位？距我华夏中土有多少路程？愿贵使为朕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