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有乃父之风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时分。
马皇后起身,走到老朱身后,替他按了按紧绷的肩颈。
“夜深了,也该歇息了。这两日且放宽心,等张慎修养好了伤,一切自有分晓。”
老朱哈哈一笑:“好,咱听妹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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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的文华殿。
太子朱标高坐主位,殿中光线透过格窗,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四周静谧,唯有偶或翻动书页的微响。
朱标突然出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赵全,去传通政司通政使张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通政司改革细则》,那上面字迹未干,显然是他刚刚批注过。
他补充道:“通政司右参议刘璟也一并找来。”
赵全躬身领命,“是,殿下。”
赵全心中略感诧异,通政司的两位主官同时被召,莫不是那出了什么岔子?
他不敢多想,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了一眼朱标的脸色,见太子神色平静,只是那眉眼间,似乎比往日多了些许深沉,与陛下愈发相似了。
他不敢耽搁,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
自太子妃吕氏薨逝后,这位素来以仁厚著称的储君,处理政务时,眉宇间渐渐染上了几分其父皇才有的凌厉果决,只是那凌厉之下,依旧是他固有的温和。
盏茶功夫,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紞与刘璟联袂而来,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殿内。
张紞身着绯色官袍,许是走得急了,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略微有些气喘,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
刘璟则落后他半步,一身青色官服浆洗得笔挺,面容沉静,步伐稳健,与张紞的焦急形成了鲜明对比。
“微臣张紞拜见殿下。”
“微臣刘璟拜见殿下。”
二人趋至御案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殿内轻轻回荡。
朱标端坐案前,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见他们额头皆有汗迹,温声道:
“两位大人毋须多礼,天气炎热,一路赶来辛苦了。”
随即侧首吩咐侍立一旁的赵全:
“赵全,去给两位大人搬两个凳子过来。”
赵全连忙应声,带着小太监搬来两张檀木圆凳,小心翼翼地摆在御阶之下。
待二人谢恩落座,朱标的目光首先落在张紞身上,语气和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张大人,让你主持的通政司改革,进行得如何了?”
张紞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奏折,双手恭敬呈上:
“回殿下,臣等已遵照陛下与殿下的旨意,将各处呈上的奏章初步分为天、地、玄、黄四等,并已开始试行‘摘要制度’,以期提升政务处置的效率。”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稳坐的刘璟,继续道:
“此番改革,刘参议出力甚多,他才学出众,所拟的奏章摘要简明扼要,颇得要领,为臣分忧不少。”
刘璟微微低头,语气谦逊:“张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做了些分内之事。”
朱标接过奏折,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掂了掂分量,这才慢慢展开,细细翻阅起来。
他看得仔细,从分类标准到摘要的范例,逐字逐句地看过去,见上面字迹工整,分类清晰,摘要也确实简练明了,一目了然,不由微微颔首:
“不错,此法若能推行得当,确实能省去不少冗杂之务,让孤与父皇能更快抓住要点。”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取过一份奏折:
“对了,这是昨日陕西布政使司呈上的旱情奏报,足足八千余言。参议不妨以此为例,试写一份摘要,让孤看看效果如何。“
刘璟双手接过,略一浏览便道:
“臣观此奏,核心不过三事:一是关中三月未雨,麦苗枯死过半;二是请调河南存粮二十万石赈济;三是恳请减免今岁赋税。若按新制,三百字内便可说清。“
朱标闻言抚掌而笑:
“妙哉!若朝中奏章皆能如此简明扼要,何愁政令不畅?刘参议果然不负孤望。“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牡丹,意味深长地说:
“改革之事,看似只是文书之变,实则牵动朝堂格局。参议初入通政司,或有掣肘之处。若遇难处,可直接来东宫寻孤。“
合上奏折,抬眼看向二人,语气转为严肃:
“不过,此事关乎朝廷政令通达,乃是国之大事,两位大人务必谨慎,切莫出了纰漏。”
张紞闻言,心头一凛,正欲应是,却又欲言又止,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迟疑。
他张了张口,又合上,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有难言之隐,几次欲言又止。
朱标见他这般模样,眉心微蹙,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解:
“张大人但说无妨,有何顾虑,尽可直言。此刻无外人,孤只求真话。”
张紞这才像是得了赦令一般,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回殿下,只是微臣听闻朝中,对此新政有些许非议。
有官员私下议论,说通政司不过是转呈之衙,如今却要给各部院的奏章评级断等,甚至做出摘要,实乃越俎代庖,坏了规矩。”
他说到此处,偷偷觑了一眼太子的脸色,见其神色并无明显变化,心中仍旧忐忑不安。
刘璟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身形恰好挡在张紞身前,无形中缓解了他几分压力。
他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张大人所虑确有其事。下官也听闻,吏部几位郎中对此颇有怨言,认为奏章乃是各部院大人呕心沥血之作,岂容通政司随意指手画脚,妄加评断。然下官认为新政推行,阻力在所难免,这亦在情理之中,不足为奇。”
他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从容:
“此事可先以‘试行’之名推行,缓冲月余,给那些心有疑虑的官员一个适应的时间,也给通政司一个磨合完善的机会。
同时,可请都察院遣派御史,一同参与监督,每日巡视通政司的运作,监督奏章的评级与摘要过程,以示公允,打消他们的顾虑。”
刘璟语气稍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话语间已透出几分锋芒:
“如此一来,若再有官员借题发挥,攻覜通政司,便可坐实其‘阻挠新政’之名。
这便不再是通政司一家之事,而是朝廷纲纪问题,是阻碍陛下与殿下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的顽固势力了。
他们恐怕就不是抱怨几句,而是要好好思量思量自己的官帽是否还能戴稳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暗藏杀机,将潜在的反对者逼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朱标听着刘璟的分析,一直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目光锐利,落在刘璟身上,沉吟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刘参议此言,甚合孤意。”
“分级标记与摘要制度,看似只是文书流程的调整,实则关乎朝廷政令通达之根本。参议能一眼看透其中关窍,足见慧眼独具。“
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刘璟,语气中带着期许:
“令尊当年在朝时,就以务实敢言著称。孤观参议今日所言所行,颇有乃父之风。望参议能秉持此心,为朝廷效力。“
刘璟闻言,深深一揖,声音沉稳: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先父在世时常教导'为官当以实心行实事',臣必当谨记教诲,尽心辅佐张大人完成改革。“
“臣,谢殿下信任。“
朱标呵呵一笑,转头看向张紞,语气带着几分考量:
“张大人,你以为刘参议所说如何?”
张紞闻言,心头大石落地,暗自庆幸刘璟的及时解围与高明策略。
他忙拱手道:
“殿下英明,刘参议谋划深远,此策确为上上之策。既能缓解眼下阻力,又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一举两得。臣等定当遵照执行,不负殿下所托。”
他心中对刘璟的敬佩又深了一层,这位刘参议,不仅才学出众,更是心思缜密,手段高明,不愧是诚意伯的幼子。
朱标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二人,语气中带着决断:
“好,既然如此,此事便依刘参议之策。你们二人,即刻着手安排。通政司的改革,孤与父皇寄予厚望,务必稳妥推进,不可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至于那些非议,不必理会。朝廷新政,总会触动一些人的旧习,甚至是一些人的利益。只要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百姓福祉,便尽管去做。若真有人胆敢阻挠,孤自会替你们撑腰。”
“去吧,明日早朝,父皇必会问起改革进展。孤期待通政司的好消息。“
张紞,刘璟两人躬身:“是,殿下”。
刘璟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他知道,这不仅是通政司的改革,更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他刘璟,不堕父亲刘伯温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