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江的晨雾浓得化不开。阿洛和石布踩着湿滑的卵石前行，靴子不断陷入青苔覆盖的石缝。自从三天前离开丹霞寨，他们沿着赤水河支流一路向东，植被越来越茂密，道路却越来越窄。
“你确定是这条路？“石布用断臂抵着岩壁保持平衡，“再往前连山羊道都没有了。“
阿洛摊开阿婆给的蜡染布，上面的瀑布图案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布角指向右前方一处藤蔓缠绕的山壁：“应该就在......“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青铜钥匙突然发出蜂鸣。钥匙表面的鱼龙纹亮起蓝光，像活物般扭动起来。
“退后！“石布猛地拽住阿洛的衣领。
前方的雾气突然旋转成漩涡，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十二道凹槽，形状与太阳纹的芒刺一模一样。
阿洛试探性地举起青铜钥匙。钥匙脱手飞出，精准嵌入中央凹槽。石壁发出沉闷的轰鸣，十二道凹槽依次亮起蓝光，最终在岩壁上投射出一幅完整的水系图——清水江的每条支流都清晰可见，而源头处标着一个龙形图腾。
“龙吟鼓的方位。“阿洛伸手触碰图腾，指尖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开，“需要特殊条件才能开启？“
石布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有人。“
雾气中走出三个身影。为首的是个戴斗笠的老渔夫，腰间挂着一串青铜鱼铃；身后跟着两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个背着鱼篓，一个提着灯笼。令人不安的是，灯笼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焰。
“外乡人，“老渔夫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清水江不欢迎带纹者。“
阿洛下意识遮住掌心的太阳纹：“我们只是......“
“知道你们为何而来。“老渔夫掀开斗笠，露出布满鳞片的脸颊，“但龙吟鼓不属于陆地。“
他身后的少年突然甩出鱼篓。篓口张开，竟飞出数十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立体星图。
石布迅速拉弓搭箭，却被阿洛拦住：“等等，这是......“
“清水江的规矩。“老渔夫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蓝光，“要见鼓，先见龙王。“
银鱼群包裹住两人的瞬间，阿洛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等视野恢复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水晶宫殿里，四周流动的清水被无形屏障阻隔，成群发光的鱼群代替了灯火。
“这是......“
“清水结界。“老渔夫——现在应该称他为鳞翁——摘下了伪装用的斗笠，露出完整的鱼人特征，“自从三百年前那场大战，龙吟鼓就沉在江底。“
背着鱼篓的少年取来两片莹白的鳃草：“含在舌下，能在水中自由行动。“
石布警惕地盯着鳃草：“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提灯笼的少年突然笑了：“就凭这个。“他掀开衣袖，露出手臂上淡化的太阳纹印记——与阿洛的一模一样。
“你是......“
“第七代太阳守护者，阿阳。“少年行了个古怪的礼节，“当然，现在只是龙宫的守灯人。“
鳞翁带领众人穿过珊瑚走廊。沿途的壁画记载着清水江的历史：大禹治水时降服蛟龙，取其龙骨铸成龙吟鼓；三百年前相柳作乱，龙吟鼓首当其冲被污染；最后一位守护者不得不将鼓沉入江底......
“所以龙吟鼓现在......“
“既是镇物，也是囚笼。“鳞翁停在一扇贝壳大门前，“它镇压着相柳的一截尾骨，但也因此无法离开水底。“
大门开启的瞬间，阿洛的太阳纹剧烈灼痛起来。殿中央的祭坛上，一面青铜鼓半埋在莹白的沙中。鼓身上缠绕着漆黑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地下，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在生长。“阿阳轻声道，“每过一个月，锁链就会延长一寸。“
阿洛走近祭坛，发现鼓面上刻的不是寻常纹路，而是无数细小的龙鳞。当他伸手触碰时，鳞片突然全部竖起，露出下面血红的底色。
“小心！“
锁链突然暴起，如毒蛇般缠住阿洛的手臂。黑气顺着手臂蔓延，太阳纹的光芒顿时暗淡。石布箭矢连发，却都被鳞翁拦下：“别动！它在试探！“
阿洛强忍剧痛，突然想起阿婆的话——有些鼓不是靠力量唤醒的。他停止挣扎，反而放松手臂，用苗语轻唱起丹霞寨的《引龙歌》。
奇迹发生了。鼓面上的龙鳞渐渐平复，锁链也松开些许。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阿洛脑海中响起：
“太阳之子，你为何而来？“
阿洛的意识被拉入一个奇特的空间。头顶是涌动的江水，脚下是璀璨的星河。一条半透明的青龙盘踞在星空中，左眼是耀眼的金色，右眼却是浑浊的黑色。
“龙吟鼓的魂灵？“
青龙的尾巴扫过星空，激起阵阵涟漪：“我是囚徒，也是狱卒。三百年来，既要镇压相柳的尾骨，又要防止它污染整条清水江。“
阿洛注意到青龙的右眼与锁链的黑气同源：“所以您用自己作为过滤器？“
“聪明的孩子。“青龙痛苦地闭起右眼，“但我的力量即将耗尽。当最后一片龙鳞变黑，相柳就能通过这截尾骨重生。“
“我能做什么？“
青龙的左眼突然光芒大盛：“通过三重考验，证明你有资格继承龙吟鼓。“
第一重考验来得猝不及防。阿洛突然回到十岁那年，看见年幼的自己正在丹霞寨的后山迷路。暴风雨即将来临，而小阿洛的脚踝被兽夹夹住，鲜血染红了草地。
“这是......“
“你最深的自责。“青龙的声音在雷声中飘摇，“当年若不是你任性出走，你父亲不会为找你而遭遇黑苗袭击。“
阿洛颤抖着走向过去的自己。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场景突然切换——这次是石布在战斗中失去右臂的画面，而当时阿洛明明可以......
“不！“阿洛抱头跪地，“这些已经......“
“真正的守护者必须直面过去。“青龙的右眼渗出黑血，“第二重考验——“
场景再次变化。这次是未来的丹霞寨，十二面铜鼓高悬天际，而阿洛必须选择击碎其中一面来拯救月漓。每面鼓下都站着不同的人：阿吉、阿婆、龙长老......
阿洛的指尖在鼓面间徘徊，突然收回了手：“我拒绝选择。“
“什么？“
“真正的守护不会牺牲任何人。“阿洛直视青龙，“如果这是必然的结局，我会找到第三条路。“
青龙沉默良久。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笑意：“最后一重考验。“
黑暗降临。阿洛站在无边的虚空中，面前是十二面一模一样的铜鼓。
“只有一面是真的。选错的话......“
阿洛没有犹豫，直接走向最左边那面看起来最破旧的鼓：“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他轻轻抚摸每一面鼓，“守护不在于选择，而在于承担。“
虚空破碎。阿洛回到龙宫，发现龙吟鼓上的锁链已经变成晶莹的蓝色。青龙的声音越来越远：
“记住，相柳复活的关键不在力量，而在人心......“
当阿洛带着缩小的龙吟鼓回到岸上时，夕阳已经西沉。石布在江边生了堆火，烤鱼的香气飘出很远。
“成功了？“
阿洛点点头，从怀中取出核桃大小的铜鼓。鼓身上的龙鳞纹在火光中栩栩如生，但仔细看会发现，每片龙鳞下都藏着一道细小的黑纹。
“只是暂时的。“阿洛收起铜鼓，“青龙说相柳正在通过人心的阴暗面复苏。岜沙苗寨的童男女昏迷，清水江的鱼人现世，都是征兆。“
石布用树枝拨弄火堆：“阿吉和月漓那边......“
话未说完，阿洛怀中的铜鼓突然发烫。他急忙取出，发现鼓面上浮现出两幅画面：
雷公山方向，阿吉正被一群长着鸟翅的人围攻，他怀中的银杏苗发出刺目的绿光；
岜沙苗寨处，月漓站在血红色的祭坛中央，阿彩的黑蝴蝶正一只只坠地而死......
“我们得......“
“分头行动。“石布已经收拾好行装，“你去岜沙，我找阿吉。“
阿洛刚要反对，石布举起断臂：“没有光手的石布，反而更不起眼。“他露出罕见的笑容，“再说，你忘了谁才是真正的追踪高手？“
火堆突然爆出一串火星。在飘散的火光中，两人都没注意到，江对岸的峭壁上，新的壁画正在形成——十二面鼓中有三面已经亮起，而地下深处的黑影，长出了第九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