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沉睡的虚弱如潮水般缓慢退去,留下的是被冲刷得格外清晰的“真实”感受。
元海空荡,太极刻印运转艰涩如生锈机括,每一次调动那稀薄的鎏金灵力,都像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带来经脉细微的胀痛和灵魂深处的滞重感。
炼气境剥离了龙尊之力的浩瀚加持后,原来如此“渺小”。
然而,这份“渺小”却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专注。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新生的苦海镇。
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草木初醒的芬芳。
徐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出院落。
靛青布衣浆洗得有些发白,衬得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脚步已稳。
顾瑾鸢早早就开始在药庐诊疗,稚鱼趴在窗台上,小手托腮,大眼睛追随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阳光下,她发间那片叶尖的灰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徐渊心头。
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这片刚刚扎根的“真实之壤”。
而力量,就藏在这些劫后余生、带着各自故事与无形厄运的人们中间。
谢昀的“薪柴”已燃尽,未来的路,要靠他自己去走,去“夺”。
巡视,从镇东开始。
铁匠铺的炉火永远是镇上最早苏醒的热源。
还未走近,便听到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打声,火星在晨雾中四溅,如同微缩的烟火。
老铁匠赵墩子,就是那个在幽冥道域抽取下侥幸生还、残魂得以重塑血肉的老矿工。
他此刻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疤痕纵横交错,如同大地干涸的河床。
汗水小溪般流淌,混着煤灰,在他虬结的肌肉上划出道道泥痕。
他正抡着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砧铁上烧红的铁胚。
那铁胚形状扭曲,像某种未成型的农具,又带着点武器的狰狞雏形。
“赵伯,早。”徐渊停在铺子门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叮当的敲击声。
赵墩子动作一顿,锤子悬在半空。
他抬起头,布满汗水和煤灰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随即认出了徐渊,那双被矿洞黑暗和幽冥折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浓烈到化不开的感激与敬畏。
“徐…徐小子?你大好了?!”他声音洪亮,带着矿工特有的粗粝,慌忙放下锤子,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迎出来。
“好多了。赵伯这铺子,是镇上头一份的热闹。”徐渊目光扫过简陋却收拾得颇为齐整的铺子,墙上挂着几件新打好的镰刀、锄头,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嗨,瞎忙活!”赵墩子搓着手,笑容憨厚,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总得找点事做,闲下来…那洞里黑黢黢的…还有那些……”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看到了矿道深处蠕动的灰影和同伴无声倒下的躯体。
一股混杂着恐惧、绝望和幸存者巨大愧疚的沉重气息,如同无形的灰雾,悄然弥漫开来,缠绕在他魁梧的身躯上,让那古铜色的皮肤都黯淡了几分。
徐渊心头微动。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两步,目光落在赵墩子刚刚捶打的那块扭曲铁胚上,仿佛随意地问道:“这铁料,看着有些眼生?”
赵墩子一愣,顺着徐渊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哦…这个啊,是前些日子清理矿洞口那片废墟时,扒拉出来的废铁疙瘩。看着料子还行,就是…就是有点邪性,怎么锻都感觉不对路,沉得很,还带股子怪味儿。”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同样黑沉沉、形状不规则的废铁,“都是那儿捡的。”
矿洞废墟?徐渊眼神一凝。
那里曾是幽冥道域的入口,灰气侵蚀最重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烧得暗红的铁胚边缘。
刹那间,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冰凉的刺痛!
那并非高温灼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与此同时,他元海中那枚缓慢旋转的太极刻印,竟极其轻微地一颤!
一股微弱的吸力自刻印深处传来,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饿兽,目标直指缠绕在赵墩子身上那沉重如铅的厄运气息!
徐渊心中剧震,面上却波澜不惊,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败气息,瞬间被太极刻印流转的微芒吞噬。
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如同细小的溪水,悄然注入他的元海,那艰涩运转的刻印似乎顺畅了不少。
“这料子,是有点沉。”徐渊点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赵墩子的话,目光再次投向那堆来自矿洞废墟的废铁,若有所思。
“赵伯,矿洞那边…最近还太平吗?”
“太平?唉!”赵墩子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残余的敬畏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洞口是封了,可总有人管不住腿脚想往里摸。前几天李二狗家的小子,还有东头王麻子家的几个半大小子,非说听见洞里有动静,像耗子磨牙,又像人哭,拦都拦不住,差点又钻进去!”
“那地方不干净啊,透着一股子阴冷铁锈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渗人!”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恐惧驱散。
缠绕在他身上的灰雾也随之翻腾,那份源自矿难和灰气侵蚀的厄运更加浓郁了。
徐渊默默听着,感受着太极刻印传来的、对赵墩子身上翻腾厄运越发清晰的渴望,随即心念一动。
【你阻止了赵墩子的气运恶化,此为夺运之举,你获得100缕气运值】
【当前气运值:10100缕】
【夺取进度:81/100】
【当日夺取次数:1/5】
他拍了拍赵墩子布满老茧的粗壮手臂,一股温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微弱灵力悄然渡了过去,同时,太极刻印的吸力也悄然增强了一丝。
“赵伯放心,有我们在。”徐渊的声音沉稳有力,“看好那些孩子,矿洞那边,我会去看看。”
那温和的灵力如同暖流,瞬间驱散了赵墩子心头的些许寒意。
他猛地一怔,感觉压在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些。
他感激地看着徐渊,重重地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离开铁匠铺,那股阴冷的铁锈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
徐渊继续前行,脚步沉稳地踏过新铺就、尚未被完全踩实的青石板路。
他的目标很明确——药庐。
还未走近,浓郁的药香便已扑面而来,混合着新熬药汁的苦涩和草木根茎的清新。
药庐比半月前扩大了不少,新搭的棚子下支着好几口大锅,白气氤氲。
齐璜老爷子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分拣、清洗着大筐大筐新采摘的草药。
老爷子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指挥若定,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顾瑾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
她正守着一口咕嘟冒泡的药锅,小心翼翼地用长柄木勺搅动着里面墨绿色的浓稠药汁。
小脸被热气熏得微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学徒,好奇又认真地学着辨认簸箕里的药材。
“瑾鸢。”徐渊在棚外站定,轻声唤道。
顾瑾鸢闻声抬头,看到徐渊,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日:“徐大哥!”
她放下勺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来,“你怎么过来了?齐长老说你要多休养呢。”
“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出来透透气。”徐渊笑了笑,目光扫过忙碌的药庐和那些散发着浓郁生机的草药,“药庐的担子不轻吧?”
“还好!”顾瑾鸢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齐长老懂得可多了!镇子里好多人,虽然身体‘活’过来了,但总觉得没力气,睡不踏实,心里也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儿。”
“齐长老说,这是神魂受过重创,心神不稳,需要慢慢调养。我们配的‘安神固本汤’和‘清心散’,就是帮大家稳住心神的。”
她说着,指了指棚子角落里一堆正在晾晒的、颜色暗沉、形状扭曲的草根。
“喏,那个是‘苦魂藤’,就是上次徐大哥你从矿洞附近带回来的那些怪草根,齐长老发现它有很强的定神效果,就是药性太霸道,处理不好反而伤身,得小心配伍。”
徐渊的目光落在那堆“苦魂藤”上。
藤根扭曲,色泽灰暗,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气息,与周围生机勃勃的药草格格不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当顾瑾鸢靠近那些藤根时,一丝极其微弱、带着阴冷与怨念的灰气,正从藤根中散逸出来,悄无声息地试图缠绕上她纤细的手腕。
那是矿洞深处沉淀的怨念与绝望,是依附于这些植物残留的厄运!
几乎是同时,徐渊元海中的太极刻印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他能感觉到顾瑾鸢身上萦绕着纯净的草木生机和救人济世的微弱功德清光。
这一次,吸力并非指向她鸢本身,而是精准地锁定了那丝缠绕向她的、源自苦魂藤的灰败厄运!
徐渊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恰好挡在了顾瑾鸢和那堆苦魂藤之间。
他伸出手,仿佛随意地拿起一小段扭曲的藤根,指尖触碰到那阴冷滑腻的瞬间,太极刻印微微一亮。
那丝缠绕向顾瑾鸢的灰气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瞬间脱离苦魂藤,没入徐渊指尖,随即被刻印吞噬!
【你夺取了顾瑾鸢的厄运,你获得500缕气运值】
【当前气运值:10600缕】
【夺取进度:82/100】
【当日夺取次数:2/5】
一股比从赵墩子那里获得的更为精纯、带着丝丝精神层面负面能量的暖流汇入元海,太极刻印的运转似乎又顺畅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这藤根…怨念不小。”徐渊将藤根放下,声音平静,目光却带着一丝深意看向齐璜,“齐老,处理此物,还需更谨慎些。”
齐璜正在分拣药材的手微微一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徐渊放下的藤根,又深深看了徐渊一眼,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缓缓点头。
“你所言极是。此物生于至阴至秽之地,虽有其用,然戾气深重,稍有不慎,反噬其身。老夫省得。”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藤根的不妥,只是没有徐渊这般“吞噬”的手段。
顾瑾鸢不明所以,看看徐渊,又看看齐璜,小脸上满是认真:“嗯,我都听齐长老的,处理的时候都带着厚手套,还点了安神的药香呢!”
徐渊点点头,看着顾瑾鸢单纯而充满干劲的脸庞,心中微暖。
他转身离开药庐,心中对“夺取厄运”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并非强取豪夺,而是如同医者剜去腐肉,驱散附骨之疽,护持那些纯净的生灵与希望。
每一次“夺取”,都是在净化这片土地,也是在滋养自身的道基。
日头渐高,镇子中心的喧嚣也热烈起来。
徐渊信步走向镇西头那口新淘好的水井。
这里是镇民日常取水、浣洗、闲话的中心。
水井旁,几个妇人正一边捶打着衣物,一边高声谈笑,说着家长里短。
几个半大孩子绕着井台追逐嬉闹,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然而,在这片喧腾的生机之下,徐渊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涟漪。
王老栓是在重生光潮中第一个从重塑土屋中走出来的老农。
他此刻佝偻着背,独自坐在井台旁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杆早已熄灭的旱烟袋。
浑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清澈的井水,眼神空洞,仿佛透过水面,看到了早已湮灭在漫长“虚幻”时光中的亲人面孔。
那些没能熬过百年诅咒、彻底消散在时光长河里的老伴、儿子、儿媳……
一股浓郁的、如同陈年腐木般的悲伤与孤独气息,如同实质的灰雾,沉甸甸地笼罩着他。
那是失去至亲、孑然一身、被漫长时光遗弃的厄运。
这悲伤如此沉重,甚至让靠近他的空气都显得凝滞了几分。
旁边几个浣衣的妇人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谈笑声也低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