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狼烟
轰隆隆——!
开封城外,校场之上,数十辆狰狞巨物发出沉闷的咆哮。
它们便是宗泽倾尽心血打造的“决胜战车”!
演练的最后一轮,一辆战车如黑色闪电般冲向预设的模拟金军营寨。
“嘎吱——轰!”
木石结构的营寨瞬间被撞得粉碎,车身两侧数丈长的旋刀高速旋转,带起一片血色烟尘(演练用的牲畜或草人),残肢断臂(模型)漫天飞舞!车顶箭楼万箭齐发,将试图“逃窜”的靶子射成了刺猬!
“咕咚!”饶是见惯了血腥的河东大盗、现任都统制王善,此刻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元帅神威!此战车一出,何愁金虏不灭!战车营演练已毕,请元帅示下!”
尘土飞扬中,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宗泽,目光如炬,扫过这些凝聚了他最后希望的战争机器。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亲自走近一辆尚带着“杀气”的战车,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重重拍在冰冷的铁甲上,感受着那份坚不可摧的质感。
“好!这才是能让金狗崽子们骨断筋折的好东西!”宗泽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工匠营,将车前撞角加装倒刺,给我再配五十面‘破阵重盾’,我要它们撞进去,就能把金狗的阵型彻底撕烂,让他们想跑都跑不掉!”
布置完战车营的事宜,宗泽几乎是马不停蹄,在家将的陪同下,又策马赶往黄河岸边,巡视那些在新近完工的河防工事。
秋风萧瑟,黄河水浊浪滔天,拍打着岸边的堤坝。
放眼望去,沿河一线,壁垒森严,壕沟深阔,栅栏坚固。
工地上,成千上万的军民挥汗如雨,肩挑手扛,挖掘濠沟,修筑工事。
夯土的声音此起彼伏,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号子声响彻云霄。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眼中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对家园的眷恋。
宗泽下了马,拄着手杖,仔细查看了那深达三丈、宽亦有数丈的濠沟,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铁蒺藜。
又用手杖重重地敲了敲那些指向河面、狰狞可怖的鹿角桩,感受着它们的坚固与稳定,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做得好!做得很好!”他对一旁满面尘灰、几乎看不出官服颜色的祥符县县尉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记住,每一寸土地,都要让金狗用命来填!他们不是号称铁骑无敌吗?老夫倒要看看,他们的马蹄子能不能踏过这万千鹿角,他们的血肉之躯,能不能填平这三丈深濠!”
那县尉约莫四十来岁,面色黝黑,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显然也是亲身参与了工事的修筑。
他猛地挺直腰杆。
“请元帅放心!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金狗休想从这里过去一兵一卒!若工事被破,卑职便以身为桩,堵住缺口!”
宗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从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扫过,掠过那些虽然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眼中却燃烧着希望与斗志的士兵和民夫,心中百感交集。
他抬眼望向南方,应天府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朝堂诸公,还在做着南迁的纸上谈兵的美梦啊……罢了,他们有他们的算计,我们有我们的职责。这大宋的江山,总得有人来扛!”
副官在一旁听得分明,轻声道:“老帅,官家年少,易受蒙蔽。待我等在河北打几个胜仗,震慑金虏,或许官家便会回心转意。”
宗泽摇了摇头,眼神却更加坚定:“时不我待啊。不能将希望尽数寄托于他人。我等唯有自强不息,方能扭转乾坤!”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片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土地。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骤然抬高,在河岸上空回荡。
“传令下去!各营将士,加紧操练,熟悉战阵!军械粮草,务必查点齐备,不得有误!告诉他们,官家或有南巡避寇之意,但此开封府,乃我大宋东京!是我朝太祖太宗肇基之地!是我朝列祖列宗宗庙社稷所在!更是天下亿万生民之心之所系!”
“只要我宗泽还有一口气在,便要与此城共存亡!金狗想要踏过这黄河天险,想要再入我东京故都,除非从我等的尸骨上踩过去!”
老将军的声音在秋风中激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短暂的沉寂之后,河岸上,工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与此城共存亡!与宗帅共存亡!”
“誓死保卫东京!杀尽金狗鞑虏!”
“宗帅不退!我等不退!血战到底!”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
新乡县的空气里,硝烟与血腥味尚未散尽,混杂着秋日特有的草木枯败气息,浓得化不开。
残破的旗帜在瑟瑟秋风中无力地招展,呜咽作响,仿佛在为方才逝去的生命哀鸣。
城墙的垛口边,凝固的血迹暗沉发黑,与新溅的鲜红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王彦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他麾下的兵士,大多衣甲不整,许多人的布衣上还打着补丁,此刻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神情疲惫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凶悍与亢奋。
他们刚刚击退了金军的斥候,一场小小的胜利,却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这支孤军浮动的军心。
他已派人将“新乡已复”的文书快马传出,送往东京留守司宗泽老帅处,再由老帅设法上达天听。
他期望这份捷报能鼓舞大宋军民的士气,更期望能让远在应天府的朝廷看到,河北之地,尚有可为,并非只有南逃一途!
目光凝重地扫过城下金军斥候留下的数十具尸体,其中至少有三具,咽喉中还插着同样的制式羽箭——那是岳飞的箭。
“统制,”岳飞的声音清朗而坚定,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尘土,露出一双在硝烟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如同夜空中的寒星,“方才一战,我军斩敌三十七人,自身仅伤亡五人。从其装备判断,这股斥候乃是金军左翼万户粘罕麾下有名的‘鹰喙哨’,向来骄横。如今被我等迎头痛击,其主力必不信我军有此战力,定会以为是疑兵,或有大军埋伏。”
他上前一步,语气激昂:“末将请令,愿效仿冠军侯故事,再带一百精骑,不求深入,只袭扰其后续粮道或游骑,进一步混淆其判断,使其不敢轻易冒进!让他们知道,我河北尚有热血男儿,并非可以随意踏足之地!”
王彦眉头紧锁,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战意更盛的年轻人。
“鹏举,你的勇武和智谋,我信得过。方才若非你当机立断,用那‘回马箭阵’射杀其头目,我军伤亡绝不止此数。”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但金军主力非斥候可比,尤其是粘罕此人,用兵凶狠狡诈。你这番‘虚张声势’,固然可能迷惑对方一时,但也可能彻底激怒他,引来数万铁骑的雷霆合围!新乡弹丸之地,我等这点兵马,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统制!兵者,诡道也!”岳飞抱拳朗声道,“我等正是要让他们错估我军实力!若一味示弱潜藏,军心涣散,岂非坐以待毙?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打出我大宋军威!纵使战死,亦无愧于天地!”
他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况且,末将观金贼斥候虽败,却不乱阵型,可见其主力治军严明,非乌合之众。但其骄纵轻敌之心,亦昭然若揭!此正可为我等所用!”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畏虎的锐气,以及对金人刻骨的仇恨。
在他看来,任何退缩都是对故土的背叛。
王彦没有立即回应。
他看着岳飞年轻却坚毅的面庞,那双在硝烟中依旧清亮的眸子,心中既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岳鹏举,勇则勇矣,武艺更是他生平罕见。
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青年,他身上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既让他欣赏,又让他担忧
他见过的热血青年太多,折损在无情沙场上的也太多。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万一金军大举来攻,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这支来之不易的抗金火种。
他的预感很快得到了印证。
不过半日,就在宋军将士草草用过一些干粮,稍作休整,伤兵的呻吟声尚未停歇之际,远处的地平线上便腾起了滚滚烟尘。
“金…金狗!是金狗的主力!”一名负责瞭望的哨探连滚带爬地从简陋的望楼上冲下来,脸上血色尽褪,指着远方。
王彦心中咯噔一下,抢步奔上土垒。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那条最初还只是细线的黄龙,此刻已然化作遮天蔽日的沙尘暴,汹涌而来!
马蹄声不再是闷雷,而是万马奔腾、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呻吟!
“轰隆隆——!”
黑!无边无际的黑!
那是金军的玄甲!
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绝望的幽光。
狰狞的狼头大旗、熊头大旗、鹰头大旗,在漫天烟尘中狂野招展,仿佛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恶鬼军团!
“至少三个万户……不,可能更多!”王彦身经百战,只一眼便判断出对方的规模,一颗心直往下沉。
三万铁骑!而且是横扫大辽、击破西军的百战金国铁骑!
而他手中,只有不足五千疲惫之师,其中大半还是新募的义勇,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几件。
岳飞站在王彦身侧,脸色亦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但那双星眸之中,却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烈的火焰。
他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沥泉枪,骨节“咔咔”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