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后的陈南，搁下笔，用力按了按眉心，连日埋首在各地军情塘报与粮饷账目中，眼眶酸涩得厉害。

　　黄潜善、汪伯彦那两个祸国殃民的老贼！陈南在心中无声地詈骂着。

　　他日夜苦思，绞尽脑汁，只盼着能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找出足以将他们一击致命的铁证。

　　然而，这两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滑不留手，行事滴水不漏，任他如何搜寻，始终寻不到最关键的那一环。

　　而朝堂上，太庙神主南迁的诏令，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高悬在所有尚存一丝故土之念的人们头顶，不知何时便会轰然落下。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冰凉潮湿的空气灌入胸腔，精神略振。

　　在这怒海行舟的时刻，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他比谁都清楚。

　　吱呀——

　　一声轻响，签押房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小吏躬着身子，脚步急促，怀里抱着一摞刚到的加急塘报，脸上也带着狼狈。

　　“陈编修，南边北边刚到的急报，相公们吩咐立刻整理归档。”

　　小吏把那摞散着潮气的塘报搁在陈南书案一角，嗓门压得低低的。

　　“辛苦。”

　　他沉稳颔首，目光扫过封皮上“加急”、“军情”的血色朱批，心跳虽骤，面色不改，伸手便取过最上面那份来自南方的塘报。

　　封皮上的泥点子还带着湿意，想来是驿卒冒着大雨星夜兼程送来的。

　　他利索地挑开火漆，展开泛黄的纸张，目光飞快地在那些蝇头小楷上游走。

　　“……贼首李孝义、张世，纠集流寇，号称步骑数万，围攻德安府……诈称受招安，欲赚开城门……”

　　数万步骑。

　　又是内乱！规模还不小！

　　继续往下看。

　　“……守臣陈规，识其奸计，登城亲探，见其营垒杂乱，断其必诈……遂闭门不纳，严加戒备……贼寇恼羞成怒，于夜半发动强攻，四面围城……然规早有准备，设伏兵于要害，以逸待劳……激战一夜，贼兵大溃，死伤枕籍，孝义仅以身免，仓皇遁走……”

　　陈南重重呼出一口气。

　　德安府，守住了！

　　原来是他。

　　这位陈规，他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个以沉稳练达著称的文臣。

　　想不到在如此危局之下，竟能应对得力，指挥若定，这份胆识与智谋，确实是个人物！

　　乱世之中，这样的干臣殊为难得。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另一股子愁绪又涌了上来。

　　李孝义虽败，数万流寇还在，如附骨之疽，定会继续祸害地方。

　　更要命的是，这场发生在腹地的叛乱，黄、汪二人怕是要大做文章。

　　他把德安府的塘报挪开。

　　光靠地方官死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朝廷的方略，官家的心思，那才是根子。

　　他的手移向另一份来自北方的塘报，封皮上“河北招抚司”几个字，让他精神一振。

　　河北！抗金的前沿！

　　张所被贬，王珪接任后，那边的情况他一直挂在心上。

　　既盼着王珪能干出点名堂，别辜负了兄长的同窗情谊和他们私下的联络，又怕王珪资历太嫩，压不住场面，甚至被黄、汪给卖了。

　　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印，展开这份来自黄河对岸的军报。

　　“河北招抚司都统制王彦，亲率所部七千人，已于日前成功渡过黄河……”

　　渡河了！

　　他们真组织起人手，渡过黄河，主动去掏金人的后路了！

　　这可真是……

　　他急切地往下看：“……然金兵势大，沿途布防严密，兵锋甚锐。王都统抵岸后，见敌军势众，心存疑虑，犹豫不前，下令暂缓进军，安营扎寨以观其变……”

　　刚提起来的一点兴头，又被浇了半盆冷水。

　　王彦此人，组织渡河尚有几分血勇，可一旦临阵，却还是这般瞻前顾后，锐气不足！

　　七千人渡河，已是兵行险着，一旦失了锐气，陷入重围，那可就全完了！

　　他几乎能想见黄潜善和汪伯彦看到此处时，那副“果然不出所料”的嘴脸——瞧瞧，这就是你们说的北伐！狗屁不是！

　　然而，再往下的字句，却让陈南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时，军中裨将岳飞，见主帅犹豫，军心动摇，敌焰嚣张，慨然进言，请缨出战。王都统未允。飞义愤填膺，顾谓麾下将士曰：‘主帅怯敌，我等岂能坐视良机错失，令国仇家恨不得昭雪乎？愿随我死战者，跟我来！’言毕，竟不顾军令，独引所部八百锐卒，奋勇当先，直冲金兵阵列！”

　　岳飞？！

　　是他！

　　那个岳飞！

　　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直往上涌！

　　竟然是他，在王彦畏缩不前的时候，站了出来！

　　那纸上的字迹似乎都活了过来，陈南的指尖有些发麻，一行行扫下去。

　　“……飞身先士卒，持丈八铁枪，纵马驰骋，如入无人之境！金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飞于万军之中，直取敌军帅旗，奋力搏杀，竟于乱军中斩落敌酋帅旗，夺其纛而回，立马于阵前，高举帅旗，挥舞示众！其勇悍若此，观者无不骇然！”

　　“夺其纛而舞！”

　　陈南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变调。

　　好个岳鹏举！真他娘的是天神下凡！

　　“……我军将士见岳飞如此神勇，无不感奋，士气大振！诸军争相奋勇，呐喊向前！王彦亦受其感染，挥军并进！金兵失其主帅旗帜，又见宋军攻势如潮，锐气已挫，遂抵挡不住，狼狈溃败！我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遂拔新乡县城！”

　　“拔新乡！”

　　陈南“砰”的一声捶在桌案上！

　　赢了！

　　他们打赢了，还收复了新乡！

　　这可是自靖康以来，宋军在河北战场上，头一回打出这样的威风！

　　虽说只是个小小的县城，可这意义……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场政治上的胜利！

　　它雄辩地证明了，金人并非不可战胜！

　　河北并非不可收复！

　　北伐并非痴人说梦！

　　陈南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他反复看着塘报上关于岳飞的那段描述，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这才是大宋的希望！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选择，英雄的光芒，终究是无法掩盖的。

　　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份塘报的价值。

　　这不仅仅是一场胜利，这是他陈南一直苦苦寻求的，足以扭转朝堂颓势的“势”！

　　这份军报，来得太及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