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怒气槽积攒中
格林城的中心广场,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魔导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人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数不清的目光都投向广场中的那片废墟,没有人不感到惊愕或是恐惧,甚至不敢相信面前的景象。
高大的至高神教教堂——坍塌了。
尖塔断折,主穹顶塌陷,断裂的飞拱横贯在街道上,仿佛神的肋骨插入大地。石砖与瓦片零散铺在地上,无论是壁画还是神坛,都被砸得面目全非,散落在废墟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灰土的味道,十分呛鼻,不断有围观群众咳嗽。
即便如此,他们的八卦之心仍未消亡。
“所谓教堂,就是神的居所啊!怎么能说塌就塌?”
“难道是至高神降下了怒火?肯定是有神职者渎神了。”
“也可能是元素异动……就像之前那样。”
“这就是报应吧,谁知道他们教会里到底干了什么肮脏事——”
几名神职者正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前的混乱仿佛一盆泼出去的水,根本收不回来。
哒、哒、哒——
听到后方有匆匆而来的脚步声,人群让出一条小道。
一名身穿白色礼裙的黑发少女快步奔来。
她看上去已跑了很久,额上渗着薄汗,却顾不上半点休息,径直扑向一个眼熟的神职者,仓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圣女大人!”
那神职者一脸惊魂未定,看到赛利亚仿佛看到了救赎,几乎要哭出来,
“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只是在修道院休息,忽然听见一声巨响!我们当时被吓傻了,耳朵震得嗡嗡响,当我们循着巨响而来,穿过修道院后,就发现教堂已经变成这样了!”
“还有就是……”他犹豫一瞬,把声音压低,小心翼翼补上一句,“人们都在传,说这是元素神发威……除了神迹,没人能让教堂塌成这样……”
“莫要妄言!”
赛利亚即刻打断他,厉声呵斥道,
“世间能者众多,能让教堂倾塌的能力并非神明独有。我所识之人中,亦有数位可为!旁人如何议论,自有其言论的自由,但我们身为神职者,更应守持信念,不可轻信流言,更不可动摇本心!”
“圣女说的是,是,是……”
神职者们连连点头。
几人忙着告诉赛利亚详细经过,一名满脸灰尘的同僚从废墟方向跌跌撞撞地奔来。
他脸色惨白,语气慌乱中带着哽咽:
“圣女大人,您总算来了!教堂塌陷之时,尚有几位兄弟姐妹在内做晚祷,至今无一人出来!”
“他、他们不会是——”
赛利亚心头一震,也顾不上听同袍们口述,直接拎起长长的裙摆,冲入瓦砾之间。
“若是早些营救,他们还能活下来……”
她几乎是扑进了瓦砾堆,双膝重重跪在碎石上,膝盖陡然被尖利的棱角擦破,却也毫无知觉。双手在尖锐的砖瓦间疯狂翻找,指尖很快被划出血痕。
很快,她翻找到了什么。
一抹鲜红,在灰白的碎石间刺眼地浮现。
那是一截手臂,扭曲地从塌毁的横梁下伸出,皮肉破裂,血迹与灰尘混成一团,好像剥了皮的瑟萨瓦尔红肠。
赛利亚将指尖轻轻搭在那人腕上。
冰冷、寂静——那条手臂下,已无半分生命的搏动。
还是……来晚一步吗?
明知希望渺茫,她仍大喊:“这边有人!快来帮我!”
几位神职者应声赶来,合力将那具尸体从乱石中拖出。
的确是晚祷的神职者之一。
他衣袍破碎,全身血污,胸口像是被巨石砸出一个深坑,骨肉凹陷,身体彻底变形。
一位年轻的神职者捂住口鼻,转过身,干呕起来,边呕边哭。
他们日日夜夜共处于修道院中,早已情同手足。
只是,在悲伤奔涌上心头的同时,对血腥与死亡的本能反应也如期袭来,那股直冲喉头的恶心,几乎难以遏制。
紧接着,他们又在不远处找到了五六名神职者。除了其中一人尚有微弱的喘息,其余皆无生机。
“把他送去医馆!”
众人掘出那名一息尚存的神职者后,赛利亚手一挥,命令道。
几名神职者立刻听命,迅速将那名幸存者抬走,其余人则围着遇难的同袍,低声吟诵安魂祷词。
“愿光引你前往高处,如清风渡海,如晨星归宿。你曾在尘世布施圣辉,以仁慈慰人心,以虔信照幽谷。今疲惫身躯得享安息,灵魂将随圣羽而行,越过罪与灰的边界,升向净域不灭的永明。”
“至高之神召你去无上的天国,令信徒行于大地,吟诵你的名。在那无灾无痛之境,你将无惧死亡,亦无须祷语。因你此生已将信仰镌刻于骨,将荣耀献予神座之上。”
“安息吧,父的牧者——圣光将护你而行,直至永恒。”
咏唱声十分悲伤,所有人都不禁啜泣。
唯有赛利亚呆愣愣地望着那些仰面朝天、沐浴在夜色中的遗体。
此时的她跪坐在瓦砾之间,指尖渗血。
胸腔里的愤怒与悔恨一寸寸堆积,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未如此厌恶过自己。
若她选择守在教堂,或许就能护住这些兄弟姐妹;
若她掌握圣光的治愈之能,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同袍命悬一线,却只能仓皇送往医馆求生。
不。
此时此刻,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教堂的坍塌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如果让我查出是谁做的……”
赛利亚低声开口,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冰冷彻骨,
“我起誓——他必将为这场亵渎所夺的生命,偿还血的代价!”
誓言落下,一股不受控的气息自她体内,如狂风般席卷而出。
那是化作最锐利锋刃的圣辉——不再温柔,亦不光明,而是沉甸甸的,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仿佛无形的羽翼缓缓张开,自她周身铺展,如同天幕倾覆,裹挟着神性的压力笼罩整个教堂废墟,乃至整个广场。
人群顿时骚动,不少人神情惊惧,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双膝跪地,面色敬畏中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惶然。
甚至有人憋得满脸涨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扼住喉咙,无法呼吸。
畏惧、可怖、庞然大物。
不同于众生所知的慈悲——那是至高神的暗面。
而少女,毅然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