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冥停下蒸汽动力机组，一一释压降温。

　　有几根管道需要加焊，还有些螺丝需要紧固。

　　但总的来说，开机比预想的成功。

　　尽管这本身，就是造船厂已经调试好的。

　　苏冥重新投入工作，白骨却一直保持着沉默，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开口道。

　　“苏冥先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苏冥停下手。

　　他有些疑惑自己，透过『心灵同步』感知到的情绪波动。

　　被斯坦顿大主教，烧掉白骨之塔外面的植被时，苏冥第一次感受到，这位亡灵小姐也是有情绪的。

　　但和现在的白骨相比，那时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活下来，一定要带我去见识更多这样的东西，抵达前所未见的地方。”白骨认真对他说道。

　　“这是我们的请求。”

　　苏冥很奇怪，这样的白骨看起来情绪不太对。

　　而且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逃都没逃出去呢。

　　但他还是回答道：

　　“在我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我可以答应你。”

　　“不过，我的目标是回到地球。”

　　“那个时候，难道也带上你？”

　　“我可以跟随的。”白骨回答道。

　　苏冥愣住了。

　　哪怕他母胎单身，也突然意识到：白骨说的这番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表白？

　　****

　　大厅上方，原本被几层结界保护着的「白骨印记」，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它出现在了苏冥手中。

　　“白骨小姐？”苏冥不解道。

　　“「白骨印记」，是极为强大的符文术式聚合体。”白骨告诉苏冥。

　　“它由加里奥的老师拉塞尔制作，他们用它限制、控制，和增幅我。”

　　“我之前隐瞒了一些事。”

　　“我告诉你的速度，必须是解除我身上的限制才能做到。”

　　“甚至我想变成船形态，都需要「白骨印记」的配合。”

　　“我必须为它选择一位，能全心全意合作的持有者。”

　　“释放我的全部力量。”

　　“这样才有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白骨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低沉。

　　“我在看不到尽头的算计、对抗和求生中，已经厌倦。”

　　“原本，只是静静地等待生命的终末。”

　　“苏冥先生，你向我展示的这些东西，突然让我觉得，要是能看到更多就好了。”她的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活力。

　　“所以，请接受它！”白骨郑重道，“并成为我的搭档。”

　　手中幽暗的「白骨印记」，结界在一层一层消失。

　　苏冥没有犹豫，点点头，握紧了它。

　　****

　　幽暗闪过，然后是一阵光。

　　苏冥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片旷野中。

　　这是一处刚刚平息的战场。

　　目光所及，皆是赤色焦土和残肢断体。

　　一些是人类，还有些认不出的生物。

　　破烂的旌旗随处可见，曾经可能是战争机械的东西，现在只剩下漆黑的火焰余烬。

　　阳光被遮挡。

　　苏冥抬头，看到一只巨大的白色骨龙从头顶上低空掠过。

　　白玉般的骨架上，流动着浓郁的魔力。

　　无数尘土和残骸被气流带起，由身后向前方席卷而过。

　　一块木片从胸口穿出，在乱风中飘向远方，仿佛一只自在的蝴蝶。

　　苏冥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衣角纹丝不动，风卷起的杂物透体而过，自己只是一个虚影。

　　“别紧张。”

　　似曾相识的女声响起。

　　苏冥扭头头，发现身边已经多了一个白衣紫发的少女。

　　同样在飘飞的碎片中，稳若磐石。

　　这次他们不再是通过心灵同步对话，而是言语交谈。

　　这也是苏冥，第一次听到白骨的声音。

　　“我们面前的，是「白骨印记」中残留的记忆。”

　　白骨向苏冥解释。

　　“它在回放过去曾经发生的影像。”

　　苏冥张嘴想问问题，白骨却阻止了他，示意他先看。

　　不远处，骨龙盘旋一周飞回，落地。

　　海量的符文如同尘埃般散布开来，向四周恣意飘飞。

　　符文中涌动着潮水般的幽色光芒。

　　在一闪而过的缝隙中，苏冥还看到一缕缕缤纷的彩色。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眼白骨。

　　下一刻，时间凝滞，禁咒级术式发动。

　　咯吱声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响起，所有的骨骼都开始从尸体上分离。

　　无论是人还是魔兽，无论是新亡还是历年倒毙在这片荒原的尸骨。

　　在逆生命法则的力量下，数不清的白骨挣脱血肉，浮起飞到空中，直至将太阳遮挡。

　　这些白骨纷纷向着骨龙所在地汇聚。

　　一个巨大的球形建筑，渐渐就在半空中被搭建出来。

　　“白骨堡垒。”白骨突然道。

　　“你是说这个建筑的名字？”苏冥问。

　　“我的名字。”

　　少女看了一眼面前逐渐长高的堡垒。

　　“真怀念，我诞生的时候。”

　　苏冥看着前方越来越巍峨的建筑。

　　“……当时的你，比现在大很多啊。”

　　两人身边，一具人形的骨骸从尸体里爬出来，飞向白骨堡垒，组成了无数墙棂中的一个。

　　“那是当然。”

　　“这个地方叫绝望平原，是奥都山脉和波利海之间，一个狭长的平原带。”

　　白骨向苏冥讲述。

　　“因为是连接西大陆和北大陆的交通要道，多年中，这里一直频繁地发生着战争。”

　　少女蹲下身体，伸出手。

　　一些沙土随着她的动作被抓起，然后变成点点光芒碎散在空中。

　　“失败者被埋葬，胜利者很快被新的胜利者打倒。”

　　“久而久之，连土壤也变成了褐色。”

　　“而亡者的怨念，不断聚集。”

　　“二十一年前，圣魔导拉塞尔，在这片战场上释放了禁咒级创造魔法。”

　　“我和这里的亡者们达成交易，用愿望交换了他们的力量。”

　　“这便是我的诞生！”

　　“这些亡者想要什么？”苏冥问道，“怨恨，复仇，还是……”

　　“复仇几乎没有。”白骨摇摇头，长发轻轻摆动。

　　“怨恨嘛，倒还有点。”

　　“但更多的，其实只是茫然和不甘。”

　　她语气带上了感伤。

　　“这里的亡者，绝大多数都只是普通人。”

　　“他们不过是被强迫走上战场，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死亡在了这里。”

　　“这些人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白骨身形微微飞高，更多的风沙席卷，女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空灵。

　　“当意志已经熄灭，仇恨也被风沙吹散，留下的只有存在的执念。”

　　“我承诺带它们走过，路过——”

　　“在这个世界留下让人瞩目的痕迹。”

　　“于是这些执念，便认可了我。”

　　苏冥想起了之前在大厅里奇怪的“表白”。

　　原来那是白骨，对亡灵的承诺。

　　“了解了。”苏冥对她道，“我会一同完成这些承诺。”

　　“嗯。”女孩点点头。

　　建筑渐渐成形，飞翔的骨片稀疏起来，魔力的海浪开始平息。

　　阳光重回两人所在的位置，一切正变得安宁。

　　“好了，我们接着去忙吧。”白骨道。

　　苏冥点点头，两人离开了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