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帝国，卫西列省，新武城。

　　西下的残阳将最后一抹昏黄的阳光洒在沈家后宅高高的屋顶上，将飞檐与瓦当张牙舞爪的影子映在大门口的白色灯笼上，使灯笼上大大的黑色“奠”字更加渗人。

　　这里是沈家前院与后宅之间夹的一条小巷，沈家算是新武城内首屈一指的钟鸣鼎食之家，往日里这条小巷无论昼夜都有仆役往返，络绎不绝。

　　如今沈家老爷子停灵第一天，沈家上下全在前院为了老爷子的丧礼忙活得脚不沾地，这条往日热闹的小巷反而一时间冷清了下来。

　　一串零散的纸钱被秋风带起，又被来人的脚步踏在地上。

　　一个身穿深灰色布袍的中年男人行色匆匆，从小巷里走过。

　　男人在一个转弯处突兀地转向，躲进了院墙的阴影中，朝来时的方向张望了好一阵，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继续向前，直到一处偏院的侧门口。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抓起门环，轻轻敲了三下，少许停顿后，又敲了三下。

　　门后立刻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声音。

　　“思久欲知。”

　　“知繁渴思！”

　　暗号无误，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穿着深蓝色直裰，文士模样的年轻人从门缝里上下打量了一眼中年人，然后赶紧让开位置，放中年人进来。

　　年轻人探出头，隐蔽地张望了一下巷口，确认没人才关上门与中年人打招呼。

　　“王大哥，没人跟着吧？”

　　“没发现，走，进去说话。”

　　中年人领头向前，推开了房门，却没防备地看到了屋内的摆设，吓了一跳。

　　原来屋内的家具摆设全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手艺精湛的纸人。常见的纸扎牛马、轿子自不必提，仆役轿夫、童男童女一应俱全。

　　纸人们举止各异，各自拿着纸扎的器物元宝，一张张惨白的脸上绘制着栩栩如生的笑容，正对着门口方向，让人看得心里发毛。

　　然而最令人瞩目的还是摆在最中间的，一尊戴着红盖头的新娘人偶。

　　“棺材张的手艺，木胎绸料，还请高手绘的画，老不修的东西，魂归龙江了还惦记着娶小娘子。”

　　年轻人关上门，点亮了一根蜡烛跟在王大哥身后，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恨恨地说。

　　“王大哥你放心，这间屋现在就是放纸人用的，不到沈老爷子下葬那天都没人来。”

　　王大哥挑起木新娘的盖头瞧了一眼底下那张同样白得渗人的脸，回过头对年轻人点了点头。

　　“行，小韩你这边这两天有什么风声没有？”

　　“没发现什么不对的，王大哥，我这边前两天刚安排沈家二爷入了教，等沈老爷子下了葬，沈家的生意就是沈二爷说了算了。”

　　小韩面色得意，滔滔不绝地吹嘘着自己的成绩，然而王大哥没打算听小韩的自吹自擂，他径直走到了房门口，借着房门的缝隙瞄着外面的动静。

　　“到时候沈家的家财就能源源不断地归教内供奉清宝天尊了，借着沈家的势，咱还可以往这新武城知府衙门里伸伸手......”

　　“这些都放下，赶紧安排你手底下的人，立刻撤离出城！”

　　王大哥头都没回，朝着身后的小韩一挥手打断了小韩的话，冷厉的语气让小韩自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啊王大哥，这事咱们前后张罗五年多了，这眼看就要成了，怎的说撂下就撂下？”

　　王大哥转过身看着小韩，面沉似水，阴鸷的双眼里透出狠辣的目光。

　　“内线有消息，这两天新武城边军要有大动作，据说是西京镔龙内廷里来人了，专门冲我们来的。”

　　“清查秘密结社不是年年都有？这帮子边军黑皮狗能查出啥来？还怕他不成？”

　　王大哥实在懒得理会满脸不在乎的年轻人，他转过头继续盯着门外。

　　“这回不一样，安老狗家的儿子安小狗亲自带队，肯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谁？新武城主将安光弼的儿子？安远韬？亲自带队？”

　　小韩一时愣住，随后便怒上心头。

　　这个安远韬虽说本职是新武城的骑军千总，但新武城主将安光弼把新武府大小二十余城镇内缉拿密教结社的事情也交给他做，这些年已经有不知多少教内的新老兄弟折在他手上了。

　　提起边军大家都不在乎，毕竟不少边军将领还得用他们搞点副业，抓两条虾米泥鳅能交差就行。

　　安远韬可就不一样了，行事风格那叫一个肆无忌惮，出手就是连根拔起，动辄抄家灭族，密教中人提起来都恨得牙痒痒。

　　“王大哥！那咱们不正好给老弟兄们报仇？”

　　“说甚么蠢话？就算一群黑皮的丘八且按下不提，那安远韬是边军比武第一，一身武艺在镔龙昭明面前都是挂了号的，你去打？让你安排撤离，少废话赶紧办事。”

　　小韩还不服气想说什么，却第二次被王大哥伸出手拦回了话头，他看到王大哥向自己投来狐疑的目光。

　　“不对劲，这都入夜这么久了，怎么后宅没人来点灯笼？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韩一愣，他不确定地皱起眉头。

　　“沈家今天前院这么多事，腾不开人手也正常......”

　　小韩话刚说到一半，就看到了窗纸上突兀出现的人影。

　　王大哥迅速吹灭了小韩手上的蜡烛，一时间黑暗笼罩了屋内，只余下森森月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周围纸人惨白的脸上，他迅速转过身，从屋子门缝向院内张望。

　　院子里伫立着一个女性的身影，一身殷红的嫁衣，戴着红盖头。

　　没人听到院门打开的吱呀声，那个一身嫁衣的身影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院子里，然后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等一下......这不是......那个木偶？那屋里那个是什么？

　　小韩听到了自己牙齿在不自禁地碰撞，腿也开始抖了起来。他本想颂念清宝天尊法号壮壮胆，但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来，仿佛自己一出声，院子里那个影子就要奔着屋子里来了。

　　王大哥暗骂一声，从袖子里取了张符箓攥在手上，不多时，他身上泛起了莹莹蓝色的法光。

　　“小韩，一会儿跟紧了！”

　　可没等他们有所动作，两人全僵在了原地，就连那莹莹的蓝色发光居然也在摇曳中渐渐消失了。

　　两只苍白的手从身后搭上了他们的肩膀，殷红的嫁衣袖子从两人的肩头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