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重入群山
玄黑色的纹龙面铠,金甲银线、珠玉嵌饰的名贵鳞甲,骑兵制式玄色披风。
宁怀璧全副武装,骑着马站在路边最高的土坡上,手里还攥着安远韬的金纹蟠龙槊。
她抿了抿嘴唇,看着人人带伤、满身疮痍,然而却依旧排列着井然有序的行军队列,在一片沉默中默默行军的骑兵队。
这是他们向北方行军的第三天,安远韬依然深陷昏迷,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骑兵们在两匹马之间用绳索、木棍和布匹搭简陋的担架,抬着小将军一路向北。
与宁怀璧见过的任何一只地方军队都截然不同,这只已经减员超过三分之二,只剩下二百五十四人的骑兵队伍完全没有任何深陷绝望、崩溃,试图自行脱离队伍,往东方境内逃窜的情况。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抱怨吵闹,人人带伤的骑兵队伍在一片彻底的沉默中向前行军,只有沿途各伍长、队长的口令声音时不时在马蹄声中响起。
宁怀璧在马背上坐得笔直,她知道就在她打量着整只骑兵队的同时,骑兵们也默默地在心里评判她这个临时的队伍领导者。
当夜退敌,第二天一早,宁怀璧就叫上王二官、守夜归来的李二,还有一干骑兵队长、伍长,当众宣布了她的决定:队伍需要放弃向东返回天朝境内的,再一次作为诱饵,带着必然会卷土重来的亡灵军团重新北上进入哀恸山脉。
说实话,按照宁怀璧多年外勤任务中与边军、地方卫所军队合作的经验,她原本以为最为困难的部分是在安远韬陷入昏迷,无法约束人心的期间,如何能够维持队伍军心士气不散,如何能保证骑兵们愿意服从她的命令放弃原计划向东回到境内,反而向北回到重重敌后。
宁怀璧很清楚纳西莎并没有在昨夜的斗法之中被她格杀当场,吸血鬼这种被黑魔法扭曲出来的物种用偏执、邪恶这样的词汇都没法形容它们嗜血的天性。无论是出于灭口的实际需求,还是对斗法落败,差点被自己杀掉的耻辱感,纳西莎是必定会重新纠结军队杀回来的。
她是龙裔修验卿,是保护天朝的坚盾,宁怀璧无法接受自己灰溜溜地逃回国境线内,然后把嗜血的异族带到毫无防备的天朝子民面前,用普通百姓的生命给自己挡灾。
然而这些边军骑兵不一样,他们已经一次次用生命证明了对天朝、对使命的忠诚,他们归根结底还是普通的凡人,宁怀璧没有任何把握能说服这些边军汉子跟着自己去执行这种自杀性质的任务。她已经做好了不得已之下就杀人立威,用龙庭的权威强行绑着骑兵队向北进发的准备了,至于之后会有多少逃兵,会不会有哗变,宁怀璧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然而即使一路走来,宁怀璧已经对安远韬的骑兵营一次又一次地提高心理预期,这些骑兵们又一次把宁怀璧震惊到无话可说。
就在她绷着脸,把向北进发的命令用冷冰冰、无可置疑的语气说出来之后,在场的队长们居然肉眼可见地如释重负,似乎反而松了一口气。没等宁怀璧进一步下达整队的命令,一个又一个队长恭敬地上前叉手报告,将本队的人员伤亡、辎重情况有条不紊地报告给了龙裔。
宁怀璧眼看着站在两侧的王二官跟李二对了个眼神,然后王二官蹲在地上,拿根木棍给龙裔详细地解说了一下他们南下时的路线,如果北上返回的话,应该如何安排行军。龙裔依然一声不发,保持着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然而面铠下漂亮的丹凤眼惊讶地瞪得大大的。
——这些骑兵居然已经做好了行军的一切准备,他们心里唯一没底的竟然是如果我决定继续向东的话,该怎么劝说我?
“......一来以身为饵,将亡灵邪祟的目标从进犯内地转为与食人魔、绿皮兽人相争,二来可以避过亡灵军队的进一步围剿,免受伏击。故此,以标下之见,向北返程实为上上之选。
只是我部如今已损失惨重,虽然辎重、骡马运力尚足,但恐怕已经没有承担作战任务的能力。所谓强弩之末,势不穿鲁缟,若战事不谐,还请修验卿带着小将军自行突围,将山中情势报与龙庭。”
看着面前叉手鞠躬行礼的一众军将,宁怀璧只感觉心里一阵恍惚。面前这几个身上全挂了彩的边军汉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仿佛他们刚刚谈论的并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休沐日去哪里喝酒一样。
宁怀璧第一次在地方军队的身上见到了堪比天庭龙卫的视死如归,不,这些边军汉子们的意志要远远比久未上阵的天庭龙卫更加坚韧,更加不可动摇。他们是真真切切地经过了鲜血与火焰的洗礼,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生命的终点,然后骄傲地挺胸抬头,肩负着军人的使命,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命定的毁灭。
那次会后,王二官给宁怀璧带来了安远韬的金纹蟠龙槊,沉重的马槊在宁怀璧掌中震颤着,发出锐利的锋鸣。她将长长的马槊对着太阳举了起来,在炽烈的阳光之下,长槊杆上的蟠龙花纹反射着金光,仿佛真的是一条在长槊上游动的龙一样。长槊在她掌中渐渐安静了下来,服从于她的意志,就像骑兵营的全体官兵终于认可了宁怀璧在军中的领导一样。
于是从那天起,宁怀璧就坚持带着长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站在全军都能看到的地方,身体力行地告诉所有骑兵,龙裔修验卿就与他们在一起,没有把他们抛弃在绝地之中。即使小将军暂时没法指挥大家,队伍中依然有值得依靠的主将,会冲锋在队伍的最前面。
抬着安远韬的担架从她身边经过,宁怀璧朝着牵马的骑兵打了个手势,于是骑兵们停在了宁怀璧的身边。安远韬似乎依然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封着重生术的玉佩护符已经不再亮着莹莹的绿光,于是宁怀璧伸出手去,摩挲着他胸前的玉佩,将源源不断的魔法之风灌输进去。
——呆子......你还不醒,你手下这帮骑兵我就要拉走带到西京去了。这么好的兵,给镇抚司当洪武督卫队多合适啊,等你醒过来,还不得心疼死?真还不醒啊......
细碎的阳光洒在安远韬的脸上,龙裔用纤细修长的手指拂过他的侧脸与额头,将散乱的发丝拨开。
青年皱了皱眉头,半睁开眼睛,他轻轻地抓住了宁怀璧的手,贴在脸上。
“......早,我这杆槊还挺适合你的,真威风。”
龙裔一路上毫无表情的面容顿时拂过春风,寒冰解冻。她没有收回手,依然抚摸着青年的侧脸。
“哼......就知道偷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