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震惊的陈梓轩一时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七情上面，既屈辱又愤怒，甚至还有点委屈。

　　陈梓轩腾的一下推着桌子就要站起来，结果对面的安远韬伸出一只手死死抓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回了椅子上。几个家丁正要冲过来就发现自家公子被人抓在手上，一时进退不得，还是看了蔡慧的眼色才停在了原地。

　　蔡慧心知不好，但一时间也没地方搬救兵去，今天这件事本来也就是陈公子喝茶的时候临时起意找找乐子，谁也没想到能把安远韬招惹出来。

　　“安千总，这里头肯定是有误会，您瞧......”

　　安远韬投来了冷冷的一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这个意思不必说话也明明白白地传达了过来，把蔡慧后半句话噎回了喉咙里。

　　在几乎冲破理智的愤怒与恐惧中，陈梓轩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攥着桌上摆着的折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安远韬收回了手，随便从桌上抓了块果馅饼的茶点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才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不拿家里的仆役侍女当人看，自己高兴玩什么花样的都有，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是这套在我这行不通，少把主意往我身边人身上打。”

　　他丢下点心，身后的雪团适时地递来了手帕，安远韬擦擦手上的碎屑，盯着对面满脸铁青，下颌上还滴着水的陈少爷。

　　“我这人比较迷信，如果我身边的人发生了任何意外，无论是出门时被马车撞了、碰上了劫道的地皮流氓，还是下雨天打雷被雷劈中了......”

　　他第一次正眼看了旁边站着的师爷蔡慧，蔡慧只感觉汗毛乍起，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个人，而是只卧着的猛虎一般。

　　“......我将怪罪于今天在座的二位，话我已经说在前头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难熬的沉默中，安远韬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起身离开。几个护卫互相交换了眼神，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去拦，眼睁睁看着安远韬往楼梯口走去。

　　“安远韬！！！”

　　陈梓轩好像是终于回了魂一样，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甚至顾不上擦一擦脸上的水渍，伸出手指指着安远韬，整个人气得乱抖。

　　“别以为新武城你安家父子就没人能管了！我告诉你安远韬！治军不严，行伍散漫，军备亏空，边疆不靖，你安家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公子！公子！慎言呐！慎言！！小将军勿怪，还请小将军勿怪！”

　　——他说得什么疯话？难不成上个月我带人去其他边镇抓邪教徒的时候新武城真出了什么事？不行，不能再陪这傻子玩了，得赶紧问问老爹去。

　　把连连作揖的陈梓轩与蔡慧两人抛在脑后，安远韬领着身后的小姑娘下了楼梯，满堂茶客的笑谈声瞬间就小了下去，一双双眼睛向安远韬投来探寻的目光。

　　二层传来了杯碟砸在地上清脆的破碎声。

　　“呦，大伙都看着我干嘛，别因为个别倒胃口的败了大伙的性质啊。”

　　笑呵呵地跟几个熟面孔打了招呼，安远韬走出了茶馆，姓石的中年人等在门外，身姿挺拔，像一棵松树。

　　“石家哥哥，这些日子还麻烦哥哥帮忙照看下出门的家里人，莫叫歹人害了。”

　　中年人双手抱拳，深深一躬，满脸都是愧色。

　　“小将军哪里话，这些个城狐社鼠，是石某管理不周，今日才冲撞了雪团儿姑娘，石某实在是汗颜。还请小将军放心，必然不再叫这等小事烦扰小将军。”

　　“如此便拜托石家哥哥了。”

　　安远韬认真行礼，便不再耽搁，直奔将军府找老爹问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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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消停几天，就给我出门惹事。”

　　安怀弼丢下了永远看不完的公文，掐着鼻梁，暂时不想再考虑军械缺额的事情了。

　　“爹，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安远韬觉得很烦躁，就连陈梓轩那个蠢货都多少知道点内情，他一个正牌子的骑军千总还蒙在鼓里，实在有点丢人。

　　安怀弼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不安分的儿子，他心里明镜似的，万一告诉这小子，安远韬一准又闹出一堆事来。

　　可不说又不行，保不齐今晚上这小子就能把陈家那个讨人嫌的小崽子套了麻袋，好歹知府衙门和将军府之间面上还是过得去的，总不能为这么点破事就撕破了脸。

　　“就上个月底，你不是带人去张家集抓人去了吗，西边哀痛山脉，漫步峰以北最远的那几个哨所没有定期回报，也没有生烽火。月初的时候我派了人去看，估计这两天就回来了，说来也怪，这都快月中了也没消息，你带人走一趟吧。”

　　其实最让安怀弼挠头的不是这件事，今年军中军械缺口大的过分了，一看就知道有人在倒卖军资，最头疼的是到现在还没查出来主谋是谁，抓两只小鱼小虾可交不了差。

　　这件事安怀弼不想让自己儿子知道，这小子下手不知轻重，可不敢由着他像抓邪教徒一样在军中乱来。于是安总兵索性丢给安远韬点小事忙活去，反正照例他也是要带人去山里巡查的，就当今年提前点，省得他在城里添乱。

　　安怀弼以为这就是件打发时间的差事，今年照比往年不会有什么区别，五百轻骑给各个哨所送一圈辎重，顶多在外面打打胡人、绿皮，折腾个一个来月也就消停了。

　　可安远韬听见这话，心里就跟一脚踩空了一样，忽的一下沉到了底。梦中见到的情景从脑海里略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从脊背爬了上来，化成了一后背的岑岑冷汗。

　　——完了，这要出大事了。

　　安怀弼一时没听见自己儿子回话，还有点意外，他还以为这小子肯定会不依不饶的接着问下去。他看向安远韬，却发现儿子怔怔地愣在原地，满脸震惊的样子。

　　一时间安怀弼也有点怀疑自己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自己没注意到的？

　　“......爹，我明天就整队，您帮我赶紧准备粮草辎重，就照随身干粮半个月，其他粟米腌肉半个月的量准备，军械箭矢都加倍。”

　　安怀弼不禁皱眉，自己儿子这番如临大敌的样子可好长时间都没见过了。

　　“东西都是现成的，两天就能装车，你这是要把整个骑兵千总九百多人全带出去？”

　　“非战斗人员和辎重兵都不带，八百战兵带全甲，不带轻甲。”

　　安远韬暗自咬牙，头一次恨自己官不够大兵不够多。

　　“爹，我有预感，这回可能要出大事，陈思文那个知府老贼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您在城里自己也当心。”

　　安怀弼无声地笑了笑，他实在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本来不想这么浪费的，但他目光投在案头的公文上，又觉得这么几百人的仨瓜俩枣的也算不上什么，就随儿子去吧，小心点也无大错。

　　“你爹我用你惦记？他陈思文这回衙门里出了混沌妖孽之辈，西京还没发落他呢，他先能过这关再跟你爹我掰手腕吧。”

　　安怀弼看着陷入沉思的儿子，从几案后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儿子肩头。

　　“慌什么？好汉子要临到大事有静气，真出了事记得早点回来，你爹我还没到用你顶门立户的年纪，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