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出敌营记
王保儿伏在半山坡上的一处灌木丛中,盯着不远处的篝火。
两个稍微小号一点的食人魔掐着一个黄发青年人的脖子,就像掐着一只不肯安分、扑棱着翅膀的鹅,交给了明显气急败坏的食人魔屠夫。食人魔那种低沉、难听的笑声传得很远,就连半山坡上的王保儿都能听见。
食人魔屠夫抓住了黄发青年的脚,把青年像老家收谷子时候打谷子一样,重重地甩向了旁边的一棵树。青年那夹杂着某种听起来叽里咕噜语言的尖叫声一下子就消失了,两条胳膊像软面条一样耷拉了下来。
屠夫还嫌不够解气一样,拎着黄发青年的脚接二连三地四处乱摔乱砸,直到青年的头颅和一侧臂膀整个消失,变成了一地碎肉、骨渣还有诡异的红色污渍为止。食人魔屠夫朝着夜空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把青年残破的身体甩到背上,扛着离开了。
王保儿估摸着,也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六个狱友都上桌了,就等他了。
跟几个只知道闷头瞎跑的西方人不同,潜伏隐藏、刺探渗透属于边军斥候的基本科目,虽然说从敌营中心往外渗透这个科目是真没练过,但王保儿起码知道,不熟悉地形方向乱跑一气,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他趴着的这个位置说起来不算什么山坡,只能说是营帐之间夹着的一个有坡度的死角。在火光与围坐在各个篝火边大吃大嚼的食人魔目光所不及之处,王保儿匍匐在草丛与灌木之间,朝着远处的山上一点点爬去。
——当务之急是确定方向,至于逃出这营地往哪去,能走多远,到时候再说吧......
埋头躲过两个从身边走过的食人魔,王保儿赶紧猫着腰站起身,快步往山上溜。
食人魔营地内部的戒备比他想象中的要松散很多,说来也正常,哪里有食人魔会愿意在其他同类大吃大喝的时候到外面站岗放哨呢?小心地不要踩响地上的枯枝落叶,王保儿渐渐远离了热闹的食人魔营地内部,终于有除了食人魔叫声以外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王保儿半蹲在一棵树下,终于看清了周围地形的全貌。这是一处河谷,一处处食人魔的营地、帐篷沿着一条还算开阔的河流延伸到了远方,就在他目前所在的正下方,还有一大群食人魔围在一起,不知道正在大吼大叫些什么。
秋冬季正值枯水期,这条河最深的地方也就将将没过食人魔的膝盖,大概也就在骑兵马肚子的位置。
看着河水的流向,王保儿总算知道自己在什么方位了。
这里显然是山阳河上游的一处河谷,山阳河发源于哀恸山脉深处,一路向东汇聚漫步峰上的溪流,流入震旦境内,最终汇入龙江。那么理论上来讲,只要王保儿能一路沿着河岸,顺着河水流向走下去,就能回到边疆境内。
死里逃生的喜悦让他颤栗,歇斯底里的恐惧和愤怒被生的希望驱散后,留下了深深的后怕。
王保儿全身上下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用拳头抵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强迫自己去想边塞的兄弟们还需要自己赶紧传去详细的敌情,想退役后会有的水浇地和安家银子,想家里务农的弟弟妹妹、老爹老娘。
试着迈着发飘的脚步离开这龙潭虎穴,却腿软得差点摔倒,王保儿只得扶着树干深深呼气,试图平复下一团乱麻的心情。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野兽的低吼。
王保儿转过身,面对来敌,后背沁透了冷汗。那是一种棕黄色的野兽,像是老虎,脊背上生长着一溜深色的毛发,两颗剑齿从下颌支出,此刻正弓起腰背,朝自己低吼。
野兽身后的树丛里陆续钻出了一只只大鼻子地精,手里拿着堪称破铜烂铁的武器,将王保儿渐渐围住。
剑齿兽与孬不拉。
(剑齿兽)
(孬不拉)
食人魔能毫不在意地大吃大喝是有原因的,这些异族营地的外围警戒由这种名为“孬不拉”的地精带着驯化的剑齿兽负责。孬不拉其实本身也是绿皮的一种,但是与它们的表亲不同,这些懦弱矮小的地精已经被食人魔彻底驯服,将食人魔当成了神和永恒的主人来敬拜。
这些可怜虫是食人魔的玩具、奴隶、猎犬,有时候还是换换口味的小零食。
现在却是王保儿的噩梦。
他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大脑一片空白,身后野兽的咆哮与孬不拉闹腾的噪音被嗡嗡的耳鸣声盖了过去。他一辈子也没想过自己能跑得这么快,飞快的脚步向肺叶控诉,要求更多空气,却偏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王保儿眼中的世界突然间剧烈地旋转了起来,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连续不断抽打在身上的树枝与碎石在他身上留下了不知多少淤青与伤口,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一脚踩空,正从山上一路翻滚下来。他只来得及用剩下一只完好的胳膊护住头,蜷缩成一团保护好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动弹不得地趴在了地上。
——起码剑齿兽和孬不拉没追来......
感受着耳边鸦雀无声的寂静,王保儿已经顾不得自己究竟摔在什么地方了。他从地上抬起头,短暂地愣了片刻之后,挣扎着站了起来。
在一群沉默的巨人之间,一个穿着残破震旦边军军袍的年轻人,满身是伤、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他扬起头,将最轻蔑、最不屑的目光投向面前块头最大的巨人。
那是一个块头格外出众的食人魔暴君,它手里拿着镶嵌了钻石的巨大棒槌,脑袋上还戴着像西方王侯一样的金冠。它的身后躺着另一只块头相当大的食人魔,这只食人魔头上歪歪扭扭的铁头盔显然没能帮助它摆脱死亡的厄运,铁盔连同着受害者的脑壳一起凹了下去,猩红的血流得满地都是。
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不知多少食人魔,可一向吵闹的它们此刻正乖巧地一声不吭,围观着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王保儿站在这将近四米高的食人魔暴君面前,简直像站在车轮前挥舞着双臂的螳螂一样弱小。
可他狠狠地向地上唾了一口,向食人魔暴君投去了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