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番禺争夺
江东水师楼船蔽海,艨艟巨舰破浪而来。玄铁锚链铿锵作响,千帆如林遮天蔽日,波涛汹涌处,战舰排山倒海般压向海面。
吕范身披银鳞软甲,手扶雕栏立于主舰甲板,海风卷起他赤红披风,目如朗星扫视麾下舰队。
鼓角齐鸣声中,他振臂高呼:“江东水师,天下无敌!此万里沧溟,必为江东战船犁出通途。昔越王勾践跨海伐齐,威震天下。今我等承至尊之志,当教四海咸知。凡有波涛处,尽是大吴疆!此役若成,必铸不世奇功,载于青史!”
鼓声震海天,引得战船之上,数万水师健儿齐声呐喊,声浪竟压过浪涛轰鸣,气势之盛,直欲吞云蔽日。
忽然,海天之间轰鸣骤起,一道墨色浪墙如巨灵挥臂,排山倒海压来。一艘楼船龙骨震颤,甲板倾斜如崖,桅杆嘎吱作响似欲折断。
水手们抱柱抓索,号子声混着浪啸此起彼伏,却见浪头劈开白浪,轰然拍中船舷。刹那间樯橹倾折,舱板迸裂,整艘楼船如断梗飘蓬,在浊浪中翻滚数匝,终被汹涌怒涛吞噬,只余破碎船板载浮载沉,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风涛怒号,水手们衣甲尽湿,或抱残桅,或攀断板,于浊浪间载沉载浮,哭嚎呼救之声与浪啸交织。
忽见白帆如林破浪而来,贺齐立于楼船之首,振臂高呼:“放舢板,投绳索!”
江东水师精锐纷纷跃入海中,如蛟龙戏水,托负溺水者,拽拉攀附者,将落水士卒逐一救起。
待众人瘫坐甲板,劫后余生,方抚胸长叹,冷汗混着海水顺着甲胄缝隙簌簌而落,惊魂未定之际,犹自望着翻涌的海面心有余悸。
江东舰队素与江涛为戏,惯见风急浪涌。自江陵至濡须,险滩暗礁星罗棋布,漩涡暗流诡谲难测,然艨艟巨舰穿行其间,恍若灵鱼游弋。
舵工立艉楼而掌玄舵,观云辨流,瞬息千变;篙手踏浪板而撑长篙,点岩避礁,分毫不差。
每遇惊涛拍岸,舰队亦能如雁阵列形,或破浪冲波,或随势迂回,任它江心漩涡如沸,亦难撼战船分毫。
这般神乎其技的操舟之术,正是江东水师纵横江河、笑傲沧浪的立身之本。
然及涉沧海,纵使江东健儿惯战风波,亦觉力有不逮。海天相接处,浪峰如山岳倾覆,飓风似万马奔腾,黑云翻涌间雷霆裂空。
战船在茫茫瀚海中,不过如飘萍落叶,任凭惊涛肆意推搡。水手们虽握舵稳篙之术炉火纯青,踏浪泅水之能冠绝江东,却难敌大海瞬息万变之威。
深海之下,似藏有无尽巨兽;浪涛之中,仿若蛰伏幽冥恶煞,纵是最悍勇的艄公,望见吞天噬地之势,亦不禁两股战栗,心底泛起难以名状的恐惧。
贺齐立在艉楼,望着面色苍白的士卒,沉声道:
“诸君可知,长江之险,险在暗礁湍流;沧海之威,威于莫测风云。昔年我等击黄祖、破曹贼,未尝有丝毫懈怠,何况茫茫沧海?”
“水师之强,不在藐视江河,而在知险而慎,临危不乱。纵使我江东健儿冠绝天下,亦须存敬畏于四海。唯有心怀戒惧,方能驭浪千里!”
江东子弟闻令,皆整肃衣冠,执戈而立,眸中惧色渐敛。海风卷着咸涩气息掠过甲板,众人齐刷刷跪伏,以拳捶胸:“苍天在上,江海为证!”
有人捧起一掬海水洒向苍穹,有人解下腰间玉佩投入浪中,祷声此起彼伏:“愿海神息怒,佑我舰队平安!若得踏平四海,必以三牲九礼,岁岁供奉!”
祷告声混着浪涛轰鸣,在海天之间回荡,虽仍带几分战栗,却也透出破釜沉舟的决然。
吕范神色冷峻,当即传令:“沉船之事,敢有妄言者,立斩不赦!”令旗挥动间,战鼓再响,舰队鼓帆重整,继续破浪而行。
众舰于波峰浪谷间辗转,水手们紧盯罗盘星象,舵工咬牙与暗流角力。经旬月颠簸,中终于抵达番禺。吕范按剑长舒,麾下将士亦瘫坐甲板,紧绷多日的弦骤然松弛
贺齐立于船头,腰悬宝剑,振臂高呼:“众儿郎听令!今已抵番禺,破城建功,在此一举!”
战鼓如雷,江东水师健儿轰然应诺,鱼贯登岸。江东子弟甫踏岸滩,忽觉地动天旋,双腿虚浮如踩棉絮,原是久历波涛,一时难适陆地。
然军令如山,众人咬牙振臂,“吕”字玄旗猎猎扬起,甲胄相击之声震天,浩浩荡荡朝着番禺奔袭而去。及至城下,却见城头旌旗翻涌,赤纛迎风招展,箭楼之上戈矛如林,守军盔明甲亮,森然列阵,箭矢搭弦待发,哪有半分迎接之意?
吕范策马扬鞭,来到城下:“吾乃江东平南将军吕范!奉吴侯之命,特来接管番禺!尔等速速开城迎降,免动干戈!”
曾夏站在城墙上,俯瞰江东,嘴角轻蔑:“什么狗屁的江东、江西,老子没有听说过,老子只知大汉天威!你说你是平南将军,可有大汉朝廷,授予的印绶?”
吕范勒住马缰,眉峰骤蹙:“足下是何人?竟在此妄言!”他目光如炬,扫视城头那人,见其甲胄鲜明,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守将。
曾夏冷声道:“揭阳人曾夏!”
吕范喝令:“南海郡守士武何在?让他出来答话!”
曾夏漫不经心:“很不好意思,明府出城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很可能直接不回来了。”
吕范面色骤沉,猛地扯开锦囊中帛卷,扬臂高呼:“且看!此乃士武亲笔手书,令吾等接管番禺诸事!足下若再阻拦,便是抗命!”
曾夏摆了摆手,漫然笑道:“抗命?某只知朝廷将令。阁下这一纸文书,不过是片废纸罢了!速速退去!莫要逼我等万箭齐发!”
贺齐暴躁:“好个曾夏!士家与我江东歃血为盟,共治岭南,如今却紧闭城门作壁上观!莫非士武欲效反复小人,背信弃义不成?!”
曾夏冷笑连连,双眉倒竖,猛地拍击城垛:“盟约?尔等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哪有半分盟友模样!分明是豺狼窥视,欲强取豪夺!若真将城池交予尔等,岭南百姓岂不是羊入虎口?”
贺齐呐喊:“少在此巧言令色!某再问一遍——开城,还是受死?!若执意阻拦,休怪我江东子弟踏平番禺!”
曾夏挑衅:“尔等吴儿若有本事,便架云梯、撞城门,某在城头备好滚木礌石,倒要瞧瞧——是你江东的头硬,还是我番禺的城墙坚!”
吕范勒住缰绳,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城墙,砖石斑驳间箭楼森然,城头旌旗遮蔽了半边。身后将士们长途奔波的疲惫尚未褪去,战船里只载着水战器械,莫说云梯冲车,连攀城钩索都寥寥无几。若强行仰攻,只怕未近城墙便成了守军箭下亡魂。
“江东与士氏歃血为盟,早定南海交割之事。士明府临行之际,岂会不预作安排?足下若有疑虑,尽可直言相告。吾持节而来,自当秉公处置,岂容无端构隙!”
曾夏满脸嚣张:“不满?某看尔等披甲执戈的嘴脸,便觉污眼!看你们不顺眼便是不顺眼,难道还需向你等报备不成?有本事,便来取我项上人头!”
吕范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锋芒,和颜拱手道:“足下乃岭南俊杰,威名素著。若愿襄助接管诸事,某必奏请吴侯,表举足下为南海功曹。届时共掌一郡,上可效命朝廷,下能福泽桑梓,岂不美哉?”
曾夏爆发:“功曹?!老子要做便做岭南主人!想凭一纸虚衔收买某?做梦!有胆便来攻城,少拿这些腌臜物事羞辱人!”
吕范低声下气:“某愿对天立誓!但得足下开城,南海郡兵尽归阁下节制!钱粮调度、将士任免,皆由阁下定夺!还望足下念及百姓安危,莫要兵戎相见!”
曾夏咆哮:“滚!统统给老子滚!岭南不养吴地狗!江东鼠辈若敢再犯,定教尔等有来无回!”
贺齐彻底爆发:“曾夏竖子!竟敢如此羞辱我江东儿郎!待我架起云梯,踏平番禺城,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悬首示众!”
曾夏轻蔑一笑:“竖子妄言!欲夺我疆土,却饰以虚辞,真当岭南无人乎?某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纵尔等架云梯、撞城门,箭如雨下、火焚城楼,亦休想教我屈膝献城!有胆便来,某倒要见识江东所谓手段!”
贺齐怒极反笑,威胁道:“曾夏!好个硬骨头!今日之辱,贺某刻心铭骨!与江东为敌者,纵使藏入九泉,亦必诛之!”
吕范面色铁青,怒哼一声,袍袖狠狠一挥:“撤!”令旗舞动间,江东士卒虽心有不甘,仍缓缓收刀归鞘,如退潮般向后撤去。
暮色漫过雉堞,守军握着戈矛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如游丝般聚向曾夏。一名伍长喉结滚动:“曾帅,江东旗帜遮天蔽日,我等千人,怕是守不住番禺。”
曾夏猛然一脚踹飞,大喝道:“怕什么!番禺城高墙厚,滚木礌石管够!当年士府君筑此城时,早防着这一日!今夜轮值加倍,敢有懈怠者,立斩!”
曾夏也有些后悔,士武撤出番禺后,他气不过率军占领城池,要给江东一个颜色瞧瞧。他的气是顺了,可接下来麻烦大了。早知如此,何苦逞匹夫之勇?可箭已离弦,他唯有握紧佩剑,将后悔咽进肚里,等着明日初升的太阳。
江东要是真的攻城,番禺根本守不住。可要白白将番禺,送给江东,他又不甘心。
脚步声响起,信使踉跄扑至,喘息道:“将军!城北现江东贼兵!旗号鲜明,扬言奉吴侯之命,速开城门交割番禺!”
曾夏愣住了,城南一个江东,城北一个江东,跟他闹呢。他本不想理会,脑海突然灵光一闪:“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城北,江东的旗帜,昂扬在天地间。曾夏放眼望去,见城下旌旗摇曳处,戈矛森列不过千数。他手按剑鞘,喃喃道:“江东水陆并进,何以此处兵微将寡?”
钱博整衣束带,踏前数步长揖至地,声若洪钟道:“某奉命特来交割番禺,还望足下以大局为重,开城纳降,免动干戈。”
曾夏斜倚城堞,抚掌大笑,声浪裹着轻蔑直扑城下:“奉谁的命?”
孙尚香意气风发,天资绝色:“我兄乃江东之主、赤壁破曹的孙权!番禺城,合该纳入我江东版图!”
曾夏心神震颤,没想到江东孙氏亲自前来。他记得孙氏,已经嫁给了刘琦。如此说来,城下是苍梧的人马。想从他手里,诈开城门,简直痴心妄想。
可转念一想,曾夏顿时来了兴致。传闻刘琦在苍梧,非常得人心。江东虎狼意在吞并,而刘琦治下苍梧,曲辕犁翻沃土,筒车引水灌良田,两季稻熟满仓廪,百姓皆颂其德。若将番禺托付,既能保城池百姓无虞,又可借势抗衡江东。
念及此,曾夏朝着城下高呼:“既如此,便容我开城一会!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拿不出真章,休怪我曾某刀剑无眼!”
曾夏看江东早就不爽了,不妨趁此机会,挑拨江东和苍梧的关系。让两方势力,龙争虎斗,他好隔岸观火。
钱博愕然止步,目露惊疑,疾趋至孙尚香身侧,沉声道:“夫人慎之!曾夏转颜相迎,恐藏诡谲!或暗布伏兵,或求援于外,万勿轻信!”
孙尚香英姿勃发,一往无前道:“我既奉夫君之命,踏平岭南、收取番禺,岂可瞻前顾后?纵有千军万马设伏,吾亦当持此剑,斩尽宵小!”
钱博慨然拱手,眼中尽是钦佩与决绝,沉声道:“夫人英武,某自当效死!”言罢猛地转身,振臂高呼:“死士随我!”
百名身披玄甲、腰悬利刃的精锐士卒轰然出列,个个目露凶光,腰间酒囊相撞声叮当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