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祖常这些年惯用这些伎俩,就是故意作奸犯科之后把事情闹大,之后倚仗着自己父亲或阉党的势力横行乡里,巧取豪夺,以这种手段为董家积累了不少土地。
王富户那等有钱有势在乡里数一数二的人家尚可对簿公堂,有一个辩白的机会。
一般的寻常人家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连人带地均被这种豪门吞噬,青壮沦为奴仆,女人沦为侍妾。
回去路上,陈子龙感觉嗓子有些发堵,他感觉天下之事正在慢慢变坏,腐朽,一步步走向大厦将倾的那一天。
偏偏陈子龙清楚地明白一切,这才是最悲哀之处。
“吁!”
他紧紧拉住了缰绳,调转马头,颜佩韦也连忙跟随。
“去海边看看!”
他突发奇想地想要看看大海,对比三百年前的大海与现在以后有哪些不同。
“驾!”
两匹骏马在路上奔驰,上海县的景色很快被甩到身后。
这几天气温骤降,大风刮在人脸上生疼,呼出来的热气飘散在空中。
他们来到了海边,此时的上海滩还是一片荒凉的滩涂,蔓延数十里一望无际,白色的浪花拍打海岸,仅有几从芦苇在风中歪歪斜斜的飘摇。
没人会想到三百年后这片滩涂地上一座巨型城市拔地而起,正如没人想到十八年后鞑子入关,生灵涂炭。
“颜老二,你说天下大势如同这海浪天倾而来,人力能阻挡吗?”
“少爷横刀立马,诛杀文之炳,不就是救了蓼周先生吗?”
颜佩韦将一件袄子披在他身上,“如果能多几个少爷这样的人,天下应该能变得好一些吧。”
久久无人说话,两人在海边陷入了沉默。
“少爷,还是赶紧回墨韵书坊吃顿热乎的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啊。”
颜佩韦冷得搓着双手。
突然,手上传来丝丝凉意两人感觉不对劲,抬头仰望天空。
六边形的雪花和冻雨从空中飘落,伴着凛冽的寒风一同到来。
四月飞雪!
1626年,正值明末小冰期最冷的阶段。
陈子龙突然想到,对于刚刚下种插秧,准备春耕的农民而言,无异于一场灾难。
两人没有心情看雪,到了墨韵书坊叮嘱了孙维几句,带上陈所和陈淑就离开了上海县。
……
四月九日,松江华亭,陈宅后院的柴房内。
“阿龙!我要兑换一吨种子。”
陈子龙对自己的抽奖技术比较有自信,他决定先试一下手气,再决定要不要接下抑制土地兼并这一个大任务。
“叮!已消耗1点紫气,宿主现有紫气7点。”
千百种植物的图像出现在陈子龙脑中,经过几秒钟的轮转,最终定格在章姬草莓上。
“宿主获得一吨章姬草莓苗和一百斤章姬草莓,已存入物品栏。”
“草莓?”
这是要他卖水果吗?
卖水果可以致富,但是解决不了饿肚子。
紫气散尽还复来,陈子龙咬了咬牙,又花了1点紫气。
“再抽一次。”
“叮!已消耗1点紫气,宿主现有紫气6点。”
又是一轮千百种植物的轮转,图像最终定格在一个禾本科的种子呈红色的植物上。
“海水稻?!”
不等阿龙的提示音传来,陈子龙就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现在看着那一杆小稻苗的图像,顿时觉得是那么的亲切。
“宿主获得一吨耐盐碱水稻稻种和一百斤耐盐碱水稻米,已存入物品栏。”
“阿龙,你说的对啊!时间就是金钱!”
陈子龙笑呵呵地与阿龙隔空对话,明年京师就要变动,它不能在松江待太久。
“我选择接受任务!”
“叮!宿主已接受【人是铁,饭是钢】任务,将实时显示松江府农民和集体土地所有率之和。
目前为16%,目标30%,期限为一年,请宿主注意时间。”
明朝晚期,土地兼并已经发展到极致。在松江,地主以10%的人口占有了超过80%的土地,“耕者有其田”彻底成为了一句空话。
陈子龙决定动身,现在有一吨草莓苗,刚好可以试试水。
先在家里做个市场调研。
在陈子龙的召集下,一家四口围坐在厅堂,看着他煞有介事地端出一盆红彤彤的灯笼形的果实,献宝似的端给大家。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这是何物?”
“圣女果。”
陈子龙从他知道的水果中选取了一个最高端大气的名字,一本正经地说道。
想要打入大明的高端市场,就必须要想一个高端的名字。
于是玻璃就变成了水晶,草莓也抢占了小番茄的名字变成圣女果。
四人都拿起一颗圣女果,品尝过后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好吃!好吃!”
小妹咬下半颗之后,生怕有人抢走,连忙把剩下半颗也塞入嘴中。
看着四人享受美食的神情,陈子龙心里有了底。
“此圣女果酸甜可口,形状独特,我准备今年在咱们家的土地上试种。”
一场倒春寒,陈家那几百亩地也没有幸免于难,正准备重新插秧,刚好种上圣女果。
草莓需要精细化管理,不急着扩大生产规模。
陈子龙准备现在家中的耕地上精耕细作,打出“圣女果”的知名度。
美食给人的感受和说服力是最直观的,他的建议得到了家庭成员的全票通过。
在将一小部分圣女果苗,简单的注意事项和种植方法吩咐给佃户后,陈子龙做了甩手掌柜。
他要把精力放在海水稻上面。
在得到稻种后,他已经眼馋上海县那大片的滩涂和盐碱地很久了。
广积粮啊!
但这种大面积开荒济民牵扯过广,没有官府背书,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陈所,下一封拜帖给方明府,就说我有法子解决松江近来流民逃户和春耕问题,明日登门亲自拜会。”
“是!”
陈子龙口中的方明府,便是松江知府方岳贡。
在这个大环境下,他在松江任知府数年,不依附阉党,兴修水利,整顿漕运,政绩显著,被百姓誉为“清廉能干”,是明末少见的干员。
在原来的历史中,方岳贡十余年间历任山东,浙江,一路升迁至户,兵两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田,练兵诸务。
京师沦陷后,他在湖北的谷城老家中绝食殉国。
又能干,又正直,关键是官升的还如此之快!
陈子龙决定紧紧抱住这条粗壮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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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县志》:崇祯初元,天道乖戾,江南大寒。松江古称泽国,素号沃壤,戊辰以降,竟成雪窖冰渊。臣奉檄踏勘,亲历荼毒,谨以血泪濡毫,具陈灾变十二状:
腊月朔风如刀,黄浦骤凝。舟楫立冻中流,漕船千艘尽成冰柩,桅折帆裂,若巨灵掷玉龙于江表。汗牛贩夫尸僵舱内,指节犹紧扣米袋,眼白浮霜如敷砒霜。七日内冰厚五尺,顽童履冰踏骸而戏,鼋鼍冻毙礁石间,腥气结为玄雾。
松江府城雪积盈丈,坊巷形骸莫辨。富室窖藏悉冻,白银脆裂如瓷。城隍庙古柏冰甲重裹,枝干迸裂声彻夜不绝。有鳏老燃《洪武正韵》取暖,烟篆方升即凝冰柱,竟自悬梁成水晶尸。更可骇者,西林寺浮屠铜顶冻裂,坠时贯穿藏经阁,冰火交迸焚贝叶经三千卷。
春分后奇寒愈酷,雨落成刃。华亭县天降雹如石臼,击碎屋瓦如齑粉。农氓趋避不及,颅穿腹破者塞途。青浦田间初苗尽折,老农泣血拾残穗,掌纹冻粘穗芒,撕脱时皮肉俱落,雪地朱斑点点若红梅绽。
松江棉乡百里,向岁白浪滔天。今秋棉桃未绽已遭霜杀,枝头悬冰铃千树。机户停机,杼柚皆空,织女典梭买薪,十指溃烂犹抱残机。有悍妇夜盗义冢柏棺,劈作薪鬻于市,人呼“棺柴市”,骨灰混入薪烟,晨起街角积灰寸余。
漕河冰戟森然,督粮道坐困瓜洲。脚夫三万卧冰待廪,夜半冰裂,呼救声如鬼域和鸣。上海县漕仓朽坏,存米三十万石霉变生绿毛,饥民掘鼠洞偷屑,腹胀如鼓毙于仓廒。有司竟诬以“盗皇粮”,枭首冰桩示众,颅顶冰溜垂三尺,望之若白纛招魂。
金山盐场腊月遇汛,黑潮挟冰凌扑岸。灶户庐舍尽碎,盐板飞悬树梢若银幡。盐课大使某贪囤盐引,冰浪突入衙署,尸身与盐袋凝作巨砣。幸存盐丁拾卤冰充饥,饮者双目盲,肠如刀绞,盐碱地新坟累累皆无碑,以盐耙倒插为记。
大寒后疠气横生,嘉定县十室九咳。医馆无药,拆城砖煮“青龙汤”,病者饮后齿落龈腐。更有妖道散“避寒符”,哄传以童女初经血书符,松江府旬日间女童失踪百余。冬至夜,荒野忽现“暖尸阵”,患者聚焚尸柴堆旁烤火,焦臭与药气漫卷三昼夜。
二月晦日,天现三日连环,寒光射地生紫烟。南汇渔村海面忽涌冰山,峰峦嵯峨竟有亭阁,商贾愚者踏冰求仙,行百步即化冰影。府衙晨起见冰雕群鬼抱牒呼冤,日昃不消,知府令以沸醋浇融,满城酸雾三日乃散。
米价腾贵至石银五两,人市列肆于龙华寺前。少艾女子插草标仅易斗粟,老弱论斤而沽。有孝子自鬻养母,买主见其肋条根根凸现,掷粟三升叱曰:“此等柴躯,烧灶尚嫌烟浓!”更见夫妇捆缚互售,争求先鬻以活对方,绳结霜血交融,竟成并蒂冰花。
云间文脉几绝。白龙潭雅集日,诸生联句未竟,墨池结冰。陈继儒呵笔题壁,笔锋冰滞,扯脱半掌皮粘于粉壁。董其昌藏名画暖阁防霉,炭气蒸熏致宣纸酥裂,《夏山图》碎若蝴蝶纷飞。九峰书院冻毙书生七人,僵坐执卷,眉睫霜华璨然如生。
春日社祭,乡民抬城隍像禳灾。神舆过泖桥时冰裂,金身坠河立沉。巫祝跃入捞救,破冰处忽涌百尾无鳞鱼,齿如锯刀,俄顷啃尽皮肉,白骨指犹紧箍神像踝骨。四野遂传“城隍索命”,各乡捣毁淫祠,神像头颅滚落雪径,被饥民劈作爨柴。
三月望夜,天降绿雪,着衣即燃磷火。浦江浮尸千具忽同时立冰面,作屈膝请命状。海塘夜闻金戈声,晨起见冰纹幻化“田”字裂,术士骇曰:“此天公执犁犁尽江南!”未几蝗蛹破冰出,黑甲如潮漫啃残麦,所过冰面尽染墨痕。
观此末世灾异,非仅玄枵犯岁,实乃人怨干天。衣被天下之乡,今作罗刹雪狱;诗礼簪缨之族,尽成啼饥号寒。更闻苏松巡抚某犹进冰雕寿山福海图,奏称“瑞雪兆丰”。呜呼!苍生已成俎上冻脍,肉食者犹雕冰作琼花。若不及早燮理阴阳,恐大乱先发于东南膏腴之地,则国脉断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