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一月十三。
山东花沟镇水渠工地上，张二牛撒了一把汗水，边挥舞着锄头边对着旁边的乡亲炫耀道。
“俺那小儿昨开口说话了，第一句叫的就是‘爹’。”
每日发的六个窝窝头，张二牛只舍得在早晚各吃一个，剩下四个全部留给家里人。
“把你美的，孩子不叫‘娘’，小心你婆娘不让你上炕。”
随着一阵豪迈而爽快的哄笑声传来，工地里顿时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干完活儿，下工的时候一起去买半条猪肉，回去让婆娘腌上，等年节时美美吃上几顿。”
是啊，无论世道多么操蛋，总归是要过年的。
张二牛抬起埋在沟渠里的头，憧憬地看向蔚蓝的天空。
他正盘算着再过几年，就把小儿子送到陈大人的原理学堂去。
这几日已经学会了不少字，明白了不少东西。
虽然对于陈子龙，黄宗羲的有些话还不甚明白，但总觉得从先生嘴里讲出的话天然带着道理。
跟着陈大人干，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罢。
张二牛靠着沟渠的坡面想到。
突然，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祥和。
“你们这群泥腿子，竟然还敢在老爷我的祖地上动土？！”
张二牛连忙循声看去，正是花沟镇唯一一个举人老爷韩举人。
听说家中有济南府的关系，靠着巧取豪夺兼并了不少土地。
由于阻挠水渠修建对其收益最大，所以在数次的骚扰对峙中，韩举人都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
此番他聚集了附近几个小地主和上百号豪奴，拿着棍棒气势汹汹地朝着此处赶来。
“韩三狗，到时候让你的人往死里打，最好打残两个。”
韩举人转头对家中的一个健壮奴仆小声吩咐。
他们的目的就是制造事端，干扰水渠修建的进度。
对于农民而言，修建水渠必须赶在来年春耕前完成，自是争分夺秒。
一旦明年春耕因大旱再次歉收，那么就会成为压倒无数自耕农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而出现大量土地贱卖给地主，以换取一家人所需的粮食这种情况。
“水渠是县衙工程，不可造次。”
一个和张二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上前拦住了韩举人和后面的豪奴。
山东合作社在每一处水渠工地都有派遣至少一名吏员照看，负责管理力工，监督工程进度等。
这年轻人姓叶名选平，是花沟镇的一名童生，同张二牛是发小。
早年因为得罪了韩举人而无法进学，遂应聘上了合作分社的秘书科，成为了一名吏员。
“叶家小儿，敢同我作对，你想和你爹一个下场吗？”
韩举人看清来者，原来是本镇一个童生，心中大定，当即叫嚣道。
“莫说你一个小小童生，便是县令大人来了，这块地也是我家祖地！”
“镇上土地本就是你们这群鱼肉乡里的地主沆瀣一气私自划定，如今却在这里堂而皇之地胡说八道！”
叶选平回想起前些年因为交不起租子而被韩举人逼死的父亲，一时怒急说出了实情。
“放肆！”
韩举人被一个童生质问斥责，当即觉得脸上挂不住，恶狠狠地对着一旁的豪奴吩咐道。
“给我打！”
两杆实心棍棒重重打在腿弯和背部，叶选平当即重重地摔倒在地。
力工们都是面有哀色，却一个都没有还击。
举人老爷，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天生就比他们高贵一等的
而且只要发生大规模斗殴，就不是县衙所能决定的案件，必然要上报到济南府乃至山东按察司。
到时候韩举人这些有关系的士子交一笔银子即可脱身，他们可是要被押入大牢。
地主家里有余粮，自然拖得起。
可贫农们嗷嗷待哺的孩子，妻子，老人拖不起。
韩举人之前屡次挑衅，除了背后有王世金，蒋典尧等人撑腰，就是吃准了贫苦百姓的软肋。
可是今天，他突然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那些力工虽然站在原地不动，但目光都死死盯着叶选平的方向，紧张气氛凝固在空气中。
反应最大的是看到发小被打的张二牛，瞬间双目赤红。
此时此刻，他们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起陈子龙在夜班教的东西。
“抢过地主的刮骨刀，打倒他们。”
张二牛低头看向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握紧了手中用于开凿水渠的锄头。
“就是你们这些泥腿子反抗的下场，乖乖让出土地，老爷我饶你们一条狗命！”
韩举人见状不对，连忙补了一句。
就是这句话，彻底激起了那几十个力工的滔天怒火。
“打倒他们！”
“打倒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张二牛跨出水渠，连迈两部，转瞬之间杀到了韩举人面前。
韩举人见势不对，也顾不得文曲星的体面，连忙往后一滚。
锄头重重砸下，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韩举人的后腰。
“啊！”
一声惨叫后，韩举人顾不上剧痛的后腰，连滚带爬地躲进家丁身后。
他显然没有想到居然真的有泥腿子不怕死敢对他动手。
“给我打！”
随着韩举人一声令下，一百多号家奴和几十个力工扭打在一起，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说是不可收拾，其实只打了不到半刻时间，早有准备的蒋典尧和鲍裕就带着四五十个乡兵赶到，将此处围了起来。
“放下武器！”
民畏官，自古皆然。
面对拿着刀把子的官兵，所有力工几乎是齐刷刷放下锄头铁锹，跪倒在地上。
“县丞大人，刁民啊！一群刁民！”
韩举人有举人功名，自是不用见蒋典尧和鲍裕前来，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佝偻着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道。
“鲍大人，快快将这些刁民拿下！”
“大人明鉴，是韩举人挑衅在先，俺们才被迫还击。”
张二牛还欲争辩，岂料鲍裕直接甩出一鞭，重重地打在张二牛的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放肆！本官商量公事，哪里有你个泥腿子插手的份。”
“鲍裕，本官可有插手的份？！”
眼看张二牛等人就要被全部逮捕，孙铨带着兵房和皂班差役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