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庆熙宫内殿。
李倧和几个重臣忧心忡忡地看着不断变坏的局势。
相比起后金彪悍的战斗力,朝鲜士兵的表现实在令人堪忧。
今天的最重要的议题是,就是如何守汉城。
李元翼作为宰辅率先开口。
“如今汉城东北以毫无支撑,西北也独木难支。”
“依老臣之见,不如将西北面的一万正兵撤回,以增强汉城城防。
西北这一万正兵负责防守临津江的中段,也就是陈子龙部的侧翼。
李元翼的潜台词就是把陈子龙和李武铉卖了。
李倧起初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开始认真考虑此计。
汉城城内有八千正兵和两千民兵,如果加上撤回来的一万,他自认为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
到时候气温回升转暖,后金想不撤军都难。
“不可!万万不可!”
李元翼惊诧地看向与他同气连枝的洪瑞凤。
“陈子龙,李武铉部与汉城互为羽翼,相互交通才可保存。”
“倘若弃之不顾,汉城将为一孤城,恐有倾覆之险啊!”
崔鸣吉没有出言,静静地看着两个主战派互撕。
“洪刑曹!”
李元翼对洪瑞凤不与他步调一致颇为不满。
“此乃军国大事,不可妄言。”
“说什么互为羽翼,汉城和他陈子龙一部,孰轻孰重,你分不清楚吗?”
“好了。”
洪瑞凤还欲辩驳,被李倧阻止。
他对之前在殿上被迫给出大静县依然心有芥蒂,巴不得陈子龙和后金打个两败俱伤。
“此事就这样定了,李相,你一手去办吧!”
“是!”
“此外,倘若陈子龙不幸战死,自当派兵收回大静县。”
李倧迫不及待地说道。
“洪刑曹,你且负责办理此事。”
……
次日,接下援助岳讬的任务的多尔衮带着两个甲喇,准备小心翼翼地穿过临津江中段的朝鲜军队防区。
虽然有自信以三千战一万,但要紧的是消灭与岳讬对峙的主力,所以他并不打算招惹其他军队。
没想到,原本驻扎着一万朝鲜军队的防区空空如也,营地的篝火还有余温,像是刚刚撤走的样子。
“前后各派一个牛录为先锋后卫,其余兵马谨慎前进!”
虽然感到疑惑,但他还是保持了警惕。
直到走到半路,多尔衮才相信原先驻扎的军队撤走的事实。
相当于将那支主力部队的整个侧翼让给了后金军。
如果狂喜的多尔衮知道所谓的“主力部队”只有不到两千人,也不知作何感想。
“加速前进!急行军!”
……
与此同时,临津江下游。
岳讬的进攻愈发猛烈,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后金大军一次次卷土重来,已经打到了第二道防线附近。
“兄弟们,跟我杀出去,夺回防线!”
吴军和尚可喜披着全甲,各扛着一把大刀率先冲上前去。
朝鲜将领李武铉紧跟其后,带着朝鲜军队也杀了过去。
“朝鲜的好汉子们,给我杀!”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这一千朝军在陈子龙手下呆久了,也有了几分锐气和勇气。
当疲敝的火枪手撤退到第三道堑壕,养精蓄锐的铁甲步卒便冲上前去抢夺第二道堑壕。
好不容易攻下第二道堑壕的后金士兵看到这一整批铁甲步卒。
心情是无比崩溃的。
战意是崩塌的。
于是又被赶出第二道堑壕。
之后火枪手继续填上,铁甲队撤到第三道堑壕养精蓄锐。
如此几次,再血勇的鞑子也没了心气。
“不出意外的话,岳讬今天的攻势又泡汤了。”
陈子龙看着前方将士又一次将后金士兵赶出第二道堑壕,微笑着对着韩忠说道。
他对自己设计的这四道堑壕还是比较满意的。
“大人神机妙算,属下无比佩服!”
突然,两人的交谈被地面传来的微微震感打断。
“地震了?”
很快,陈子龙就否定了这个荒谬的猜想。
因为他看到了防线右侧的平原上,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在快速接近,两面大旗飘扬在空中。
震感来源于马蹄踏地的动静。
“三,四堑壕全军戒备!炮队调转炮口。”
陈子龙收起笑容,拔出了腰间的钢刀。
“调转炮口!”
二十八门重炮缓缓朝着右侧转动。
“八成是敌非友。”
陈子龙不觉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朝鲜还能派出什么像样的援军。
“给俺杀!”
一个青涩而凶狠的声音从那支军队中传来。
陈子龙终于看清了那两面旗帜。
正白旗,镶白旗。
多尔衮的本旗亲军!
多尔衮之前出现在杨州,击溃了守军,他是清楚的。
那是因为江原道的朝军被击溃。
此时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右侧的一万正兵败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狗操的李倧,他把我们全都卖了!”
无论是乡勇队,东江镇兵,甚至是朝鲜军队,此刻都看清了局势,对李倧升起深深的怨念。
陈子龙开始庆幸自己提早调转了炮位。
“开炮!!”
此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必要省炮弹。
二十八发炮弹落在多尔衮军中,引起了不小的骚乱和迟缓。
趁着这短暂的时机,陈子龙猛吸了几口气,下达了紧急命令。
“二战壕撤到三战壕,三战壕来四战壕抵挡侧翼,梯次撤退!”
“往临津江入海口撤!”
入海口有一艘皮纳斯号,一艘武装商船,十艘货船,那是他们最后生的希望。
随着多尔衮这三千人从侧翼突入,加入战局,原先勉强维持的局面瞬间逆转。
“大人,这些炮呢?”
“再打一轮,把炮弹打空!”
陈子龙的脸上露出了决绝之色。
“之后,炸了!”
“是!”
存人失炮,人炮皆存。
存炮失人,人炮皆失。
正在紧急布置之时,第三道战壕的吴军和李武铉已经匆匆赶到。
李武铉扑通一声跪下朝着陈子龙磕头。
“李将军,我只问你一句。”
“回汉城投降,还是跟我走?!”
“我和麾下的将士都跟大人走!”
陈子龙点了点头,一把将他拉起。
“多的话不要说,收拾部队,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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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壬辰倭乱(1592-1598)后,朝鲜国力大损,耕地仅存战前一道之数,人口锐减至六分之一。
然两班士大夫不恤民瘼,唯以“东人”“西人”相攻讦。仁祖虽以反正夺位(1623),然权争未息。左议政尹昉尝谏:“党争耗财如决堤,虏骑眈眈伺北疆”,然朝堂倾轧如故,政令多壅。
府库空虚,连年饥馑,复加赋税苛重。
时朝鲜岁入不过三十万两,而岁支逾倍,民谣泣曰:“倭乱刀痕犹在颈,新税枷锁又缠身”。
边防糜烂:北疆虚设与皮岛掣肘。
李适之乱(1624)后,仁祖调重兵戍汉城,北境空虚:“平安道戍卒不满千,马匹赢弱弓矢朽”。后金哨骑频越鸭绿江,掠人畜如入无人之境。
皮岛之患,毛文龙驻东江镇(皮岛),朝鲜倚其抗金,然实为双刃剑:
索粮无度:毛部岁索粮五万石,强购市价半值,平安道民多鬻子以充;
劫掠边民:毛兵纵掠义州、铁山,朝鲜斥“引狼驱虎,反噬其主”;
外交掣肘:明廷因毛文龙控诉,屡禁硫磺、硝石输朝,致朝鲜火器匮绝。
仁祖密谕都元帅郑忠信:“毛虏二患,与胡无异”,然畏明廷威,犹岁输粮秣。
外交危局,明金夹缝间之挣扎,后金威逼,皇太极继位,迫朝鲜履约:
岁币刁难:退返劣质人参、貂皮,责朝“兄弟之约,虚与委蛇”;
开市延宕:会宁互市久拖不设,后金贵胄怒而纵兵掠江界;
田畴荒芜,壬辰乱后,岭南沃野尽为蒿莱。庆尚道良田十荒其七,全罗道饥民“掘草根充腹,售妻女易粟”。官府强征“还谷”(贷粮加息),春借一石,秋还三石,民多投奴避税。
咸镜道流民聚山塞,号“活贫党”,劫官仓、掠豪族。平安道矿工罢役,据云山银矿抗税,官军剿抚两难,北境几溃。
观仁祖六年之朝鲜,实如飓浪中之孤舟:
内则党争蚀柱,府库如洗;外则明金交迫,边圉似纸。
其危殆尤在三失:
一失兵备:戍北之卒寡弱,火器之材绝源;
二失外交:事明而受其弊,御金而乏其力;
三失民本:苛税竭泽而渔,流民溃堤在即。
向使早革党争、尽缮甲兵、广植番薯以苏民困,则丁卯之耻或可缓,丙子之祸未必至。然天命已倾,纵有良策,焉能抗建州铁骑、挽明室颓波?悲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