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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破狱归星(一)

衍星迹 灯洺 5444 2025-12-09 04:05

  赵水坠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漩涡的背景是无垠的黑,其中流转着无数只“眼睛”,或大或小、星罗棋布,仿佛都在盯着赵水,让他心中发寒。

  随着逐渐坠落漩涡深处,抵在赵水胸口上的吸力渐消,“眼睛”们旋转的速度也减缓,赵水定睛看去,才发现所谓的“眼睛”其实是一团团椭圆的星晕,正中的星投射出小小的画面,恍若眼眸。

  擦身而过的一个画面里,有一排纤夫拉着长长的麻绳,试图拖动沉重的大船穿过一片淤滩;

  另一处的市井间,百姓挑着担子缓慢地走着,忽然落了雨,催得人们加快了脚步奔走起来;

  远处较大的那一颗显现的是山林中,一队身着兵服的人马正前行。路边寒光闪过,跑出十几个蒙面的匪徒提着刀出来,对抗厮杀间,一人从天而降,双刀齐出,一下子击倒了数个匪人,救下被劫掠的人马;

  还有野狐在丛草里又跳又跑,终于没了力气倒入厚厚的杂草中……

  无数个清晰而真实的画面在光晕中变幻,赵水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其中的联系,但都是从空中向下的视角。

  “难道这是……”赵水轻声道。

  “星垢之眼。”

  醇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赵水应声转头,只见白光自上空点亮,一束高大俊毅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浓眉大鼻、典雅衣着,正与史典上启灵主的画像别无二致。

  赵水立即后退半步,恭谨行礼道:“开阳弟子赵水,参见启灵主!”

  “吾已非城主,不必行此礼。起来。”

  “是。”赵水起身后,余光看了眼周围的“眼睛”,问道,“敢问启灵主,这些画面所示,是否是当下的星城?”

  “嗯。”启灵主落眸点头道,“天星所见,行恶者,当处星垢印罚。这里,便是星罚的核心所在。”

  赵水仰头看向四面八方的“星眼”,试图从中寻找熟悉之人的踪迹。可千千万万只眼睛中,别说熟人,就连星门的影子也未见一个。

  “星垢之眼,怎无星门?”赵水奇怪道。

  启灵主嘴角轻笑,说道:“这也正是吾不解之处。星垢之罚消减大半,天眼不见星门,难道已民心善众、天下大同了?”

  他的语气,明显是怅然若失的自嘲。

  “禀启灵主。”赵水轻声回道,“弟子入恶渊海前,星城已有人研究出屏蔽星罚之法,想必与此有关。为保星城百姓安稳,星门打算集聚始祖遗留后世的云石,增强抵御之力,如今,只剩阳云石下落未明。弟子前来便是为此,还请启灵主指明方向,弟子赵水,不胜感激。”

  一口气,将目的直截了当地表明。启灵主静静听完,一时也未开口。

  赵水疑惑地微微抬头。

  “我以为,你会问吾很多问题。”启灵主开口道,“被星魂选中这件事,或骄傲,或抱怨,你都没有一句吗?”

  赵水迎上他的目光,嘴唇稍显紧张地抿了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答道:“弟子有。但许多问题,并非他人解答便能无惑。弟子已寻得其中一些答案,剩下的,弟子相信也会找寻得到。”

  繁星闪烁,像眨了眨眼。

  启灵主笑了,点点头。他大掌一挥,赵水身上的星灵随之亮起,竟带着五彩斑斓的光晕。

  “恶渊七境,是七位先辈星灵的结晶。你身上,竟汲取了此间七门的星灵之力。”启灵主叹道。

  赵水惊诧地看着周身光晕,它们化为光线汇成一处,白光闪过,没入他的胸口。

  他以为体内的星灵是因缘际会自行恢复的,没想到,竟是恶渊海的星灵——还是七门的灵力。

  “弟子入渊前,本已被废去星灵。谢众始祖不弃,才得以走到这里。”赵水拱手道。

  “原来如此。先破后立,散而广纳……也许正因为你散去星灵、又一路走来通悟七门根本,才因祸得福,拥有海纳星灵之力。你的修为,比我等走得更远。”启灵主叹道,背过身,“这里是恶渊海的第七境,你走出后,阳云石自会出现。你既已寻得吾所有星魂,吾也是时候彻底离开了。星城,就交与你们。”

  说完,他周身风沙骤起,裹挟着身形逐渐消散。

  “启灵主……”赵水惊然道,却知晓已拦不住,于是再次鞠躬行礼,沉声道,“弟子赵水恭送启灵主,魂归极乐。”

  再抬头时,人与星垢之眼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殿高阶之下的簪缨如林、百官列阵。

  青石铺地,众人衣衫不一,虽建得简朴,不比后世的雕梁画栋,但肃穆磅礴的气氛却丝毫不弱。

  赵水跟着启灵主最后一丝星魂的记忆,来到了星城初创的时候。

  “即日起,凡作奸犯科、伤天害理者,将自动判罚星垢,凝结垢印,显于皮肉之上,永不磨灭!”宣告掷地有声,回荡在殿前的上空。

  伴随着一片整齐的欢呼,百官齐齐颔首,俯身在地。

  紧接着画面快速变换,耳边是一句句通报的声音——

  “掠村杀戮者已落网,凡身浮灰黑星垢之盗匪,均已发落,将为首批囚犯判入恶渊海!”

  “经查明,孙州官等三名官员,贪没救灾银钱收受贿赂达千两,因此显现印记,现已入狱。”

  “星垢如悬顶之剑,作恶者无处遁形,是星城之光、百姓之幸!”

  “恭贺星城、星门万长……”

  从这一声声的话语中,赵水听出了垢印推行后的立竿见影,想必那时,应是一切积极向上、欣欣向荣的时光。

  伴随着画面的定格,很快,耳边的喜悦转为激烈的争执。

  “跪下!认错!”

  “弟子有言!”

  “你是不是认为入了星门,便有杀伐之权了?”

  “……”

  赵水跟着启灵主的记忆来到一座大殿内,殿前站着七八个人,正对面的中间跪着一人,金丝白衣,面容清俊,竟是少年气未脱的金坞村“二长老”。

  他没说谎,他果然是星门初代的弟子。

  “星罚既立,弟子认为,当雷霆执行!”“二长老”咬着牙,直挺挺地跪着,目视前方道,“他们既强抢国银、做出恶行,理当判罚星垢,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他便受到旁边始祖的一鞭。道:“你身为度支使,妄用职权,还不反思!”

  “诶,金哥,大殿之上,先把鞭子放一放。”说话的是摇光门始祖,唇上长了胡子,比年轻时稳重许多。他两手交握,转向启灵主道:“云山弟子虽为玑云,却也是我星门初代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下官倒认为,其所言直率,值得思考。如今得益于星垢监督,我星城上下从善如流、案件骤减,但未在星垢之列的罪行却频发。若加强管制,或许可再添效益。”

  “不一定。”玉衡始祖摇头道,“星垢律法尚未完善,虽有见效,但时间短,难知隐患,不可妄加条款,更不可主观臆断!”

  “非重罪者不以垢印判,当给人改过自新之机会。星垢之罚是我等费劲心力所创的最高律法,是星城管治的根本,当慎之又慎。”姒流平说道。

  “可姒将军,那些人本就心恶,若不提防,只怕会纵容犯罪之人,让黎民遭难。”“二长老”摇着头,辩驳道。

  这句话引得天璇始祖上前,摊手道:“哪里有本恶之人!你啊,还是未历世间艰难,不知何为穷途末路。”

  “云山,该罚!”

  “可是……”

  争执声此起彼伏,赵水总算知道为什么“二长老”会被罚入恶渊当“狱长”,而且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还能在那里坚持那么久了——这个人,是真的聪明擅辩,也是真的犟啊。

  藏在启灵主星魂深处的赵水,忽然听到头脑中响起声音道:“赵弟子,你怎样想?”

  正看热闹的赵水被问得一愣。

  善恶?

  人性吗?

  他想起他曾见过的善与恶,想起那些敬畏与私下的窃窃私语,想起那些沾染星垢、以及躲避垢印而犯恶的人……

  “弟子赞成姒前辈所言。星垢之重,不可轻用。”赵水内心的声音答道,“至于,什么人性本善、人性本恶,弟子不知,也不敢武断而论。弟子认为,人,只是人而已。”

  环境、天赋、诱惑、抉择,大多数都是命运所赐,会驱动着人,走向不同的方向。

  眼前渐黑,岁月在眨眼之间过去。

  再亮起,殿宇依旧,但飘过眼前的发丝却已染霜——启灵主已年迈。

  他在独院中修习,一掌而出,星灵在天地间流转。赵水知晓,此时启灵主的修为已登峰造极,上归隐的功力已炉火纯青。

  很快,灵力褪去、沙落成堆,启灵主以灵力化笔,在沙土间写下了八个字——“归隐之后,无上玄阶”。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字,停顿许久,似在思考。

  赵水看着地上遒劲有力的字迹,心内猜想,莫非启灵主在尝试突破上归隐、再上一层楼?可还有什么,是比人魂相离、存念后世更厉害的星阶?

  “报!提刑星官求见!”

  “宣。”

  启灵主停下动作,快步走进屋内。屋里书册满柜,应是他的书房。

  “禀城主,这是星城的犯罪统计。”提刑星官端着一卷星纹卷轴,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凝重说道。

  卷轴被展开,赵水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暗自惊讶。

  星罚推行二十载,按理说,星城上下应以善为傲、其乐融融。可卷轴上记载的犯罪数量,除了初创的十年立竿见影,后来的数量竟又开始增多。

  “看来,是到了多加星罚的时候了……”

  启灵主的一声叹息,吐出了深深的忧虑。

  待官员走后,他又拿起桌边的一张奏折。赵水看见落款是天权门的印记,上面用绿墨端正地书写着:“臣窃以心力推衍“星垢之罚”与星术流变。星城今朝虽得长治久安,然五百年后,星罚将废,星术失控,恐生亘古未有之浩劫,足以毁天灭地,社稷危殆。臣不敢缄默,谨具奏以闻,伏惟陛下圣鉴,早图良策。”

  这应该是之前姒前辈的星魂提过的,天权始祖对未来的预测。

  然后启灵主将奏折和卷轴一同摊开,放于桌上,自己走到窗边,望向天际的星辰。

  “吾辈创立星城,引星灵入人间,本是为护佑苍生。”他喃喃自语道,“可这一切,最终会不会变成毁天灭地的灾难?星垢之罚,衍星之术,究竟对否……”

  余音回荡,夜空却消失——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唯有一圈泡沫般的白色光膜,包裹在赵水周围。

  “启灵主?”

  “这是哪里?”

  赵水大声呼喊,却毫无回应。

  很快,他意识到,启灵主的星魂记忆已了,只剩眼前这圈若有似无的光膜。他伸手戳了下,光膜扩张,却丝毫未破。

  想来若要走出此境,是要回答启灵主那句最后的问题了——

  “对否?”

  赵水端坐光团内,闭目沉思。良久之后,他睁开眼,清晰而坚定地答道:“弟子认为,错的,从不是星罚、更非星力之学。

  星罚,本为约束恶念,何错之有?不过是世事变迁、一代与一代不同。正如启灵主所为,犯罪者增多便加强警示。治城者,当与时俱进、居安思危;星门者,当革新自我、谨行星道。唯有不忘来途,时刻警醒,才可长治久安,避免灾祸。”

  话音回荡,一片寂静。

  忽然,光膜表面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啵”的声响炸开,光膜破碎,化为大大小小的气泡向上飞舞。启灵主的声音在赵水脑海中响起,温和而郑重——

  “你已有足够的胸怀与远见,去承担星城之重了。此番历练已了,出去后,你所看见的第一颗,便是阳云石。走下去吧,孩子!”

  声音渐渐飘远,赵水思绪刚动,意识忽而不受控制地如潮水般退却。

  星河旋转间,他沉沉睡去。

  热。

  汗流浃背的热。

  砂砾摩擦着脸颊而过,一阵口干舌燥将他唤醒。

  眼睫微动,刺目的日光直射入眸,映得他一阵晕眩。有那么短暂的一瞬,赵水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什么深渊铜壁、桃林金坞,皆是梦境。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蓦地睁开眼,望着烈日当空,“蹭”地坐起。

  “醒了?”旁边走来一人,是林凄。

  赵水没来得及理会她,转头四下寻找,所坐之处,都是细小的砂砾,无一颗像阳云石。

  “喂——找到了!”远处传来赵八一激动的喊声,“前面,是湖!水也是咸的!是我们进恶渊的湖……”

  在林凄的搀扶下,赵水站起身,一同往前走去。

  风渐渐褪去灼意,戈壁滩上的砾石多了起来,黄褐色的土地里开始冒出零星灰绿的耐旱灌木。走过几十里地后,前方的天际线拉近,竟是一片与天交接的平静湖面,如“天空之镜”,映照着无垠的蓝。

  “终于……能出去了。”赵水心道,鼻间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意,却欲哭无泪。他加快脚步,脚下却踩到了个硬物一滑,半条腿弯了出去。

  沙子凹陷,一抹光滑的黑色物体露了出来。

  赵水忙蹲下身,从沙中将它掏出——这是个能一手握住的黑色球体,似铁,光滑、沉甸甸的,不像是属于沙漠或湖边的东西。

  “看到的第一颗,就是阳云石……”

  难道,就是它?

  黑石在掌心攥得发白,赵水凝眸,目光灼灼地望向湖面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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