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晴注意到老赵说的这个细节,立即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她补充道:“监理日记也要重点看。
按照合同约定,总监理工程师每周至少要在现场四天,
但上次我去工地走访,好几个工人都说很少见到他。”
马处长点点头:“雅晴说得对。
这样,我们先从现有的招投标资料、施工合同和设计图纸查起。
雅晴你负责梳理设计变更联系单,特别注意前后矛盾的地方——比如同一处工程,
前一份联系单说要加钢筋,后一份又说不用加了,这种情况要重点标注。”
“明白。”雅晴飞快地记录着,
“我还会去了解一下他们内部的设计变更审批流程,看看有没有建立规范的台账制度。”
会议室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但雅晴还是觉得有些闷热。
她起身倒了杯水,透过窗户看到对面基建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罗处长这会儿肯定也在焦头烂额吧?想到这儿,她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苦笑。
马处长最后总结道:“老赵,你带人去现场实地检测几个关键施工部位。
小李,你负责盯着他们报送资料的进度。
记住,所有发现的问题都要形成书面记录,让他们签字确认。”
散会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雅晴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先从哪份合同开始查起。
这个项目的审计,恐怕要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审计组的办公室里,雅晴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工程资料中。
她的指尖在一沓设计变更联系单上轻轻滑动,突然停在了某页纸上。
这是关于实验楼三层钢结构节点的变更单,日期是去年3月15日,要求增加焊接加固措施。
但当她翻到5月份的资料时,另一份变更单却显示同一位置的节点改为螺栓连接。
雅晴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样的情况在资料中不止一处出现。
她立即约谈了基建处的工程管理员小王。
在询问过程中,小王支支吾吾地承认,他们处里确实没有建立专门的设计变更管理制度。
“一般都是谁接到设计院的变更通知,谁就随手记一下...”
小王的声音越来越小,“台账什么的,确实没做过系统登记。”
这个发现让审计组再次召开了紧急会议。
老张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同一部位出现不同变更要求,这在工程审计中是个危险信号。”
他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看向众人,
“按照《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施工单位必须严格按照最终确认的施工图纸施工。
但现在我们连哪份变更单是最终版本都确定不了,只能去现场实测实量了。”
雅晴接过话题,将几份矛盾的设计变更单平铺在会议桌上:
“根据《建筑工程施工质量验收统一标准》,设计变更必须经过原设计单位确认。
但这些变更单的审批流程明显不规范。”
她指着其中一份说,
“比如这份要求增加防水层厚度的变更,
既没有设计院的盖章确认,也没有造价变动的评估说明。”
年轻的小李突然插话:
“我在想,这些矛盾的联系单能顺利通过层层审批,会不会存在利益输送?”
他翻开《审计机关审计项目质量控制办法》,
“按照这个规定,我们应该对签字审批的所有人员进行履职情况核查。”
马处长听完大家的意见,立即做出部署:
“根据《审计法》第三十八条规定,我们现在就向基建处发出正式催告函。”
他转向雅晴,“函件要明确三点:一是限期五个工作日内提供完整的竣工决算资料;
二是要求提供所有经签字确认的设计变更联系单原件;
三是声明逾期提供的资料将不作为审计依据。”
会议结束后,雅晴立即着手起草催告函。
她特别在函件中引用了《政府投资项目审计规定》的相关条款,
强调建设单位配合审计的法定义务。
函件最后,她还附上了审计组发现的具体问题清单,
包括设计变更管理失控、审批流程缺失等关键事项。
当这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催告函送到罗处长办公桌上时,
这位一向沉稳的副处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次审计组是动真格的了。
而此时的审计组办公室里,雅晴正在电脑前调阅基建处相关人员的职务权限档案,
为接下来的深入调查做着准备。
办公楼装修工程的审计报告终于定稿,
当辉煌装饰公司的谢经理看到最终核减金额那一栏赫然写着一百三十六万元时,
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他狠狠地将报告摔在办公桌上,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
“好你个林雅晴!”谢经理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的横肉不住地抖动,
“收了老子的钱,还这么往死里整我们公司!”
他想起不久前亲自送到何仁怀手里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里面的二十万现金可是真金白银啊。
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地提醒:“谢总,会不会是何仁怀那边...”
“放屁!”谢经理猛地一拍桌子,
“钱都送出去了,现在跟我说这个?”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声响,
“既然她林雅晴不讲规矩,那就别怪我们来硬的了!”
当天下午,谢经理就把公司的两个“特殊员工”叫到了办公室。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司机老马,另一个是脸上有道疤的工头阿强。
“你们去给那个女审计一点教训,”谢经理阴着脸说,
“别弄出大事,但要让她记住这个教训。”
两人领命后,先是去了健康学院实验楼工地蹲点,
却发现审计组这几天都在基建处办公室查账,
进出都有学院的人陪同,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要不咱们去她家楼下等着?”
阿强叼着烟提议,“女人嘛,总有落单的时候。”
老马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出之前跟踪时记下的地址。
两人开着公司的面包车,早早地守在了雅晴家小区门口。
傍晚时分,小区里人来人往,他们装作等人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进出的人群。
“听说她老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强吐了个烟圈,冷笑道,“收了钱不办事,两口子一个德行。”
老马看了看表:“再等半小时,要是还不来我们就明天再来。
谢总说了,这事不急,但要办得漂亮。”
暮色渐浓,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两人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雅晴正在办公室加班,为明天的审计汇报会准备材料。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