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的开放式办公区里,气氛似乎并未因王明的离去而改变,几个同事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键盘声、音乐声、细碎的咀嚼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办公室特有的背景白噪音。
宋红秀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赫然是守誓者内部通讯平台的一个页面,王明个人任务履历的详细列表。
光标停留在一个名为【郭兴泉(州广市)】的记录上,页面保持着十几分钟前的状态,纹丝未动,她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又似乎只是盯着那一行行文字在出神。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只坚固的工程塑料鼠标,赫然在她无意识的力量下,碎成了一滩残渣,内部的电路板和微动开关的零件混合在一起,成了无用的废品。
宋红秀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那几片碎裂的塑料残渣,指尖还残留着捏碎硬物的触感,她缓缓松开手指,任由那些碎片无声地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命运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将两人紧密相连,却又在他们各自根深蒂固的观念之间,硬生生劈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这道裂痕是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扩大,直至彻底决裂,还是能在不断的碰撞摩擦中,最终弥合如初?恐怕连那冥冥中拨弄命运丝线的手,此刻也难以断言。
王明漫无目的地走在午后略显喧嚣的街道上,内心被一种沉甸甸的迷茫所占据,宋红秀那句冰冷的话语如同回声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注定失败的事,只会浪费时间”。
他不得不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她说得对。相较于守誓者那有着庞大架构、历经千年考验、如同精密机器般运转的组织体系,他王明那点基于一时义愤和朴素同情心而生的理念,简直就像个看清了生活残酷真相后,仍不甘心、无理取闹的普通人,对着风车挥舞长矛的堂吉诃德。
然而,如果让他此刻就放弃这看似幼稚的坚持,无异于是一种背叛,一种对过去二十年人生的背叛,一种那个挣扎在社会底层、深知被欺凌与被忽视滋味的“王明”的彻底背叛。
人的三观,一旦在苦难的土壤里扎下了根,便如同磐石般难以轻易撼动,更遑论彻底转换,那不是简单的认知改变,而是对自我存在根基的否定。如同朱重八变为朱洪武,一样也无法避开。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竟将他带回了实验中学门口。
正值午休时分,校门如同泄洪的闸口,涌出成群结队、充满活力的学生,他们像挣脱了束缚的雀鸟,奔向小吃摊、奔向家门、奔向网吧,脸上洋溢着青春的躁动与对短暂自由的渴望。
王明怔怔地站在人流边缘,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是郭兴泉。小家伙正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与昨日那副怯懦瑟缩的模样判若两人,小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步伐也显得轻快了许多。
郭兴泉也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兴冲冲地跑过来:“大哥哥!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嗯。”王明心头那沉甸甸的迷茫似乎被这纯真的笑容驱散了一些,他习惯性地拍了拍小家伙的头,“还没吃饭吧?带你去吃点好的。”
“我吃过了!”郭兴泉连忙摇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在学校食堂吃的,我现在出来,是帮小华买午饭的。”
“小华?”王明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是谁?他为什么让你买午饭?是不是也欺负你?”
“不是不是!”郭兴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切地澄清:“小华是我朋友!他比我还难呢!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全靠他爸爸一个人打工挣钱。他每天放学都得去捡瓶子卖钱,当自己的饭钱和买文具的钱,中午有时候连食堂都舍不得吃,就让我帮他带最便宜的馒头.....”小家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感同身受的难过。
王明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心头泛起一丝歉意,点点头:“好,那我们去帮他买午饭。”
跟着郭兴泉来到一家街边简陋的馒头铺,看着小家伙从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钱,买了两个白面馒头,那单薄的身影和手中寒酸的午饭,像根刺扎在王明心上。他二话不说,掏出钱递给老板:“老板,再拿三个肉包,两个馒头。”
接过热腾腾的袋子,王明先拿出一个肉包递给郭兴泉:“再吃个,食堂那点东西能顶什么饿。”小家伙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包子的香气,红着脸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是藏不住的满足。
王明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馒头单独包好,把剩下的两个肉包塞到郭兴泉手里:“这些给你朋友小华。”
“谢谢大哥哥!”郭兴泉捧着包子,眼睛弯成了月牙,但随即又有些为难地说:“不过小华拿到包子,自己肯定舍不得吃,肯定要带回去给他妹妹尝尝。”
王明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道:“走吧,我跟你一起进学校。正好,我有点事要找你们教导主任谈谈。”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校园贫困生补助’这个词。事到如今,既然保护者联盟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既然他暂时还没有更宏大的蓝图,那么不如就从眼前开始,就从这所学校开始,把那些被忽视的、被掩盖的问题一点点挖出来,解决掉。
在这个过程中,摸索一个保护弱小、凝聚力量的组织该如何运作,如何真正扎根于现实的土壤,这不正是他需要的、最宝贵的“经验”吗?
“——经验”
这两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宋红秀那张带着理智与疏离的脸庞再次浮现,她的话语冰冷而清晰,将“经验”等同于一种可量化、可复制的技巧,一种用于高效攻略失魂者的工具。那种将活生生的人简化为数据样本、将救助过程视为技能熟练度提升的态度,像一根无形的刺,让王明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适。
但他迅速压下了心头那点疙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他想要的“经验”,与宋红秀口中的“经验”,截然不同!
守誓者们,如同高高在上的观察者或精密的工程师,他们获取“经验”的方式,是研究如何更有效地触动失魂者的情绪按钮,如何更精准地引导共鸣,如何让失魂者更快地“回归正轨”。
这种“经验”,更像是在实验室里优化一套标准化的处理流程,目标清晰而功利,提升效率,完成指标,为攀登组织阶梯积累资本。失魂者,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他们练习共鸣技巧、获取晋升筹码的“耗材”或“NPC”。
而王明想要的“经验”,是滚烫的、沾着泥土气息的、带着泪水和汗水重量的。
他想知道,一个旨在保护弱小的组织,如何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利益网络中立足?
如何识别那些真正需要帮助却被忽视的角落(比如小华这样未被纳入补助体系的孩子)?
如何唤醒沉默者的勇气,让受害者敢于发声(如同他让郭兴泉敢于指认)?
如何建立有效的互助机制,让力量得以凝聚(就像他此刻想为小华做点什么)?
如何平衡保护与自立,避免滋生新的依赖?甚至,如何面对像教导主任那样可能存在的推诿、官僚和阻力?这些,是组织在真实世界中生存、成长、真正发挥作用的“筋骨”和“血脉”。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身旁小口啃着包子,眼中重新有了光彩的郭兴泉。这,才是他需要为之奋斗,并从中汲取力量的现实土壤。
两人来到校门口,王明主动向值班的保安老郑打了个招呼,老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认出了这个是昨天教导主任让自己注意的年轻人。
等王明带着郭兴泉走进校园后,老郑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教导主任的电话:“喂,主任,昨天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身边还跟着个学生。”
“他有没有说来干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教导主任略显紧张的声音。
“这个.....我没敢多问。”老郑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不过我听他们说要去找初一三班的学生。”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点。”教导主任匆匆挂断了电话。
老郑收起手机,重新坐回保安室的椅子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思绪却飘向了远方。这些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背后,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呢?
王明跟着郭兴泉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午休时分的校园格外热闹,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嬉戏打闹,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说笑声。
他们来到初一三班门口,郭兴泉快步走向教室后排一个同样瘦小的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