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起,她就遭受着各种非议和异样的目光,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同学们的嘲笑排挤,路人的指指点点...所有人都仿佛在说:她是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怪物。而她的父母虽然没有将她抛弃,但也从未真正关心过她的死活,记忆中,家里永远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刚满16岁的马夏丽就被父母赶出了家门。
“去外面打工吧,干什么都好,就是别再回来了。”那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曾尝试回过两次家,但都被无情地赶了出来。如今已经过去8年了,她再也没有回去过,至于父母的电话号码,她早就删除了,也刻意忘记了。
炫目的游乐场灯光照在她满是油彩的脸上,把小丑滑稽的面容映照着异样显眼。马夏丽机械地抛接着彩球,心里想着:也许那两个人更希望我死在外面吧。不,他们不配被称为父母,只是恰好生下了她而已。
马夏丽忽然停下了机械挥舞的手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那颗红色的小丑鼻子。这是熊叔帮她捡回来的,当时他还细心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
这一刻,熊叔的形象在她脑海中忽然清晰起来:粗粗的眉毛,大大的眼睛,虽然脸上已经爬上了岁月的皱纹,但笑容总是那么憨厚温暖。说起来,马夏丽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从来不知道熊叔的全名,只记得大家都叫他熊叔、熊叔。
她忽然对熊叔产生了一种好奇,想要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性格,知道他的想法。
知道他....真的喜欢自己么?真的想找自己做老婆么?
下班时间转瞬即逝,马夏丽独自来到员工卫生间,仔细洗净脸上的油彩,她小心翼翼地将小丑服装进背包里,打算带回家清洗,明天再把备用的服装带过来。
当她抬起头看向镜子时,镜中映出一张出人意料稚嫩的脸庞,虽然算不上多么漂亮,但那张脸看起来就像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气质。
然而,当目光下移,看到那条短小的左臂时,所有的美好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适的违和感。有时候马夏丽宁愿自己的左臂是完全缺失的,宁愿断掉一条胳膊,也不愿日复一日地看着这条丑陋、恶心的左臂。
马夏丽背着沉重的背包,沿着游乐场的小路慢慢走向出口,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欢声笑语在夜空中飘散。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推着电动车的熊叔,他正在路灯下检查车况,温暖的光线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马夏丽呆愣在原地片刻,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向他跑了过去。
“熊叔。”她轻声喊道,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微微发颤。
老熊停下了正在推行的电动车,回头看到是马夏丽,脸上露出些许歉意的神情:“是小丽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马夏丽下意识地露出那种习惯性的滑稽笑容,说道:“我想问问熊叔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呢。”
老熊看到马夏丽脸上那抹不自然的表情,微微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回答道:“我叫熊大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等等!”马夏丽急忙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熊大立,忽然问道:“熊叔,你喜欢我么?”
老熊顿时呆愣在原地,愕然地看着马夏丽。周围还未离开的员工们听到这句话,纷纷瞪大了眼睛看了过来,一阵迫不及待的议论声嗡嗡地传来,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听见没?那个残疾居然...”
“老熊被人点出来了.....”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着耳边的嘀咕声,老熊猛地回过神来,他羞怒地冲马夏丽吼道:“你有病吧!谁会喜欢一个残疾?我可不想我的儿子将来少一个胳膊!真是神经病,枉我还同情你。”说罢,他猛地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一溜烟离去了。
马夏丽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老熊远去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夜风中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同事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马夏丽在原地站了良久,直到所有人都离去,直到游乐场的大门关闭。
她行如无事的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孤零零的走在大街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夜晚的孤独。她一如既往地乘坐地铁回到出租屋附近,泰然自若地走在回去的街道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耳旁传来一段温馨的父女对话。
“爸爸。”稚嫩的童声喊道。
“哎!我的小宝贝。”父亲亲昵地回应着。
“爸爸!”小女孩欢快地从马夏丽身旁跑过。
“哎~小宝贝要干嘛啊。”父亲温柔地把女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爸爸~”女孩撒娇地拖长了音调。
“哎~”父亲顺着女孩的声音答应着,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咯咯咯咯~哈哈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后方传来,马夏丽的脚步逐渐沉重,她低垂着脑袋,面色惶恐地落着眼泪。
滴滴~
嗒嗒~
眼泪不住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人行道上,马夏丽竭力想要安抚自己的情绪,但内心那股让她感到莫名奇妙的哀伤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摧毁了她脆弱的心理防线。她像一只溺水的旱鸭子,张大嘴巴拼命想要呼吸,可舌尖感触到的永远只是泪水的咸涩,没有一丝属于空气的甘甜。
马夏悲伤地摔倒在地上,肩上的背包掉落在地上,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她依旧不可遏制的无声哭泣着,面色惊恐的哭泣着,无法呼吸的哭泣着。
“你没事吧?要不要扶你起来?”一位路过的行人有些担忧但谨慎地问道,保持着安全距离。
行人见马夏丽没有回应,只是蜷缩在地上颤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这多余的善心还是去网上给红十字会捐个五块十块算了,犯不着为了这点善心去惹这些可能的麻烦。’
马夏丽挣扎着站了起来,默默地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酿酿跄跄地从人群中走过,她像一个透明的幽灵,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路人,路人们或侧目或避开,却没有人真正看见这个正在崩溃的灵魂。
此时,王明掏出手机,有些烦躁地划亮屏幕:“该不会马夏丽要加班到十二点吧?这都几点了。”
宋红秀慵懒地靠在一旁的电线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金属杆:“你着什么急?现在不是才刚到九点么?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都等下来了,不过再多等一会儿而已。”
两人站在老旧小区楼下昏黄的路灯下,从吃完晚饭到现在,他们已经在这里守候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每一个进出小区的身影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但始终没有看到马夏丽的踪迹。
这个小区只有一个出入口,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马夏丽还没有回来。
王明试图用闲聊打发时间:“看来现在我们可以彻底排除coser这个可能性了,毕竟没有哪个coser会忙到现在还没回来。”
宋红秀没有搭理他的碎碎念,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远处一个蹒跚的身影上,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宋红秀敏锐地感知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濒临崩溃的情绪波动,她猛地拍了下王明的胳膊:“别嘟囔了,看前面!那个是不是马夏丽?”
王明立刻站起身,顺着宋红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那个身影又走近了些,两人都注意到那人的左臂处只有空荡荡的袖子在随风晃悠,看不到手臂的轮廓,当身影缓缓走入路灯的光圈下时,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庞,正是他们苦等多时的马夏丽。
王明刚要开心地迎上前去,宋红秀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急声道:“先别急!马夏丽的情绪很不对劲,你难道没感知出来么?!”
王明有些愕然,随即集中注意力望向马夏丽,顿时,一股衰败的丧气扑面而来,仿佛能穿透空气直击心灵,他惊讶地低语:“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就像经历了一场彻底崩溃的事情,没有一点活跃的情绪,全是死气沉沉。”
宋红秀摇摇头,语气严厉地叮嘱:“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们现在过去,要让她的情绪稍微振奋起来,你要十分注意,千万不能刺激到她!先让她撑过这个阶段,不然她的本我灵魂会沉沦更多。”
王明看到宋红秀如此严肃的模样,十分乖巧地点点头,收起了平时轻松的态度。
两人商议完毕时,马夏丽已经快走到他们近前。
宋红秀迎了上去,语气格外亲和地说道:“晚上好,请问是马夏丽女士吗?我们是联合公益的员工,组织注意到您的情况,特地派我们过来提供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