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印着“江城振民贸易公司总经理刘振民”的名片。薄薄的一张卡纸，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他指尖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卡纸上微微凸起的油墨字体，那是一种冰冷而又坚硬的触感，与他此刻表现出的、几乎要沸腾的热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煦、眼神灼热的中年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因激动而产生的沙哑。

　　刘振民对这个反应满意到了极点。他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少年在接过名片的那一刻，指关节都在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是梦想即将照进现实时最真实的写照。

　　“好！好！好！”刘振民连说了三个好字，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拍肩膀，而是亲切地握住了陆扬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小陆同学，不，我以后就叫你小陆吧。你放心，我们的合作，是君子之交，是伯牙与子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陆扬的手被他那宽厚而有力的手掌握着，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更加不知所措，想要抽回手，却又觉得不礼貌，只能任由对方握着。他的脸颊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刘……刘叔叔，我……我还是觉得……这太贵重了。我爸妈从小就教育我，无功不受禄，我……”

　　“哎！又来了！”刘振民佯装不悦地打断了他，松开手，指着他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什么叫无功不受禄？你的才华，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功’！你听我说，小陆，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窄了。”

　　他踱了两步，背着手，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声音也放得更加柔和，充满了循循善诱的魅力。

　　“我问你，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璞，它自己能变成传世的玉玺吗？”

　　陆扬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眼神里依旧是全然的茫然。

　　“不能，对不对？它需要什么？需要一个懂它的玉匠，需要一套最锋利的刻刀，需要一个能让玉匠心无旁骛的工坊！而我，刘振民，就是那个愿意提供刻刀和工坊的人！我不是在施舍你，我是在投资一件艺术品的诞生！你，陆扬，就是那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我只是有幸，能成为你这件艺术品最早的见证者和……推动者。这份荣耀，你懂吗？”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又充满了诗意。它将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彻底包装成了一场高雅的、关于理想与成就的共谋。

　　陆扬呆呆地听着，像是被这番宏大的比喻彻底镇住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是啊，对方说的不是“钱”，是“荣耀”，是“艺术品”，是“见证者”。这些词汇，对于一个沉浸在书本世界里的少年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刘叔叔，您让我……让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刘振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果决，他知道，对付这种“书呆子”，光有温情是不够的，关键时刻必须要有力地推一把，“小陆，机遇就像是奔腾的江水，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难道你想让你的那些伟大的考据，那些能修正历史的发现，都因为区区几十块钱的书本费，永远烂在你的脑子里，变成一堆谁也不知道的遗憾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扬的心上。

　　“遗憾”两个字，让他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抗拒，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所取代。

　　“不！我不想！”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我不想让它变成遗憾！”

　　“这就对了！”刘振民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知道，这根弦，他拨对了。他从中山装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扬的校服口袋里。

　　“这……刘叔叔！您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陆扬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伸手去掏，想要还给他。

　　“拿着！”刘振民一把按住他的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听我说完！这不是给你的零花钱！这是我们合作的第一笔‘研究启动资金’！你现在，马上去把那本《江城水文考》给我买下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项目负责人’，我就是你的‘投资人’！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懂吗？你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是看不起我刘振民，就是不把你的学术梦想当回事！”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压得陆扬喘不过气。他看着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又看了看刘振民那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他放弃了抵抗。

　　他的手垂了下来，肩膀也垮了下来，像一个终于向现实妥协的理想主义者，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得到支持的狂喜，有接受“资助”的屈辱，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谢谢您，刘叔叔。”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郑重，“这笔钱，我……我记下了。以后……以后我一定加倍还给您！”

　　“胡说！我不要你还钱！”刘振民哈哈大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要你‘还’的，是成果！是一篇篇发表在期刊上的文章，是一个让整个江城文史界都为之侧目的名字——陆扬！”

　　他满意地拍了拍陆扬的胳膊，感觉一切尽在掌握。这少年身上的每一根刺，都被他用“理想”和“荣誉”一一抚平，剩下的，只有一个纯粹的、渴望证明自己的、可以被轻易引导的灵魂。

　　“好了，”刘振民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名片收好，上面的那个手机号，是我私人的，二十四小时都能找到我。办公室的电话就别打了，人多嘴杂。明天晚上七点，就在河边那家‘听澜茶馆’，二楼的‘观潮’包间，我等你。”

　　“听澜茶馆……观潮包间……”陆扬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在脑子里。

　　“对。到时候，你把你所有的想法，需要的所有支持，列个单子，我们好好谈。”刘振民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一件藏品，“小陆，记住，从今天起，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攀登你的学术高峰。至于上山的梯子和路上的盘缠，我给你备足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书店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透着志得意满的轻快。那个一直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的书店老板，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上去，将这位财神爷送出了门。

　　书店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混杂着算计与伪装的紧张气压，随着刘振民的离开，瞬间消散了。

　　陆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他目送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一辆黑色的、在当时极为罕见的上海桑塔纳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街边，接上他，然后绝尘而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书店老板小心翼翼地走回来，他看着陆扬，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好奇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小兄弟，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或者“那位刘老板可不是一般人”，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陆扬，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陆扬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桑塔纳消失的方向。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因激动而泛起的、病态的红晕，如同退潮的海水，一寸寸地从他脸颊上褪去，露出了底下略显苍白的皮肤。

　　那双因为“梦想”和“希望”而熠熠生辉的眼眸，光芒也渐渐收敛，沉淀，最终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幽冷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那微微佝偻的、显得有些自卑和怯懦的背脊，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挺直。每一个关节都仿佛重新校准，散发出一种与他年龄和衣着格格不入的沉稳与锋利。

　　他缓缓地低下头，抬起手，将那张被他攥得有些汗湿的名片，从手心里展开。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带着一种审视战利品的从容。

　　然后，他将名片和那一沓钱，从校服外侧的口袋里，转移到了贴身的内袋中。整个过程，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再无一丝一毫的颤抖。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转向那个还在一旁赔笑的书店老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眼神平静无波，让老板心中莫名一寒，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扬转身，走出了翰墨轩。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清脆铃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八十年代的、充满活力的交响乐。

　　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空气中，不再是书店里那股陈旧的墨香，而是带着尘土和市井烟火的、真实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正安放着他复仇计划的第一块基石。

　　那张滚烫的名片，此刻在他的感知中，已经变得冰冷。

　　陆扬的嘴角，缓缓地、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一抹弧度。那不是少年人的得意，也不是胜利者的狂喜，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大幕，已经落下。

　　而猎手，终于可以松开一直紧绷的弓弦，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满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