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下的巨物,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九似汇于一体,便是龙。
但怪异的地方在于,它通体腐烂,鳞片脱落,须若枯萎的水草,眸中亦没有神采,整体死气沉沉的,赫然是一条尸龙。
尸龙本该长眠,却被水中幽魂惊动,缓缓睁开眸子扫去。
投出的目光落在了王灶身上,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是又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尸龙的目光干脆跳过王灶,好奇的往水面上那叶扁舟投去。
安坐在甲板上的刘兰芳忽地睁开眼眸,半张脸骤然变得狰狞,咬牙切齿。
水底下递来的那道含着龙威的目光,如导电般惊动了她体内的邪祟,导致身体变异一成。
刘兰芳安抚了蠢蠢欲动的邪祟,随后顺着那道目光投来的方向对视而去。
只是当她眼睛落在水面上时,瞬间吓得身子发软,退缩回了甲板角落处,瑟瑟发抖。
她记不得自己对水的恐惧,到底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只依稀记得曾经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有个客人将她按在水池里,几乎使她感到窒息……
自那以后,她就对水这个东西产生了极大的抵触。
想到这些,刘兰芳蜷缩着小小的身子,不敢再去看水里。
但她刚才那一瞥,已叫水底下的尸龙窥见,顿时震惊不已,旋即是喜出望外。
尸龙盘着的身躯忽然展开,搅得水域翻江倒海。
正当王灶不解的看着它,尸龙却昂起龙首急不可耐地摆尾往河面上游去。
“难道……”
王灶似有所感,径直地扭身追了上去,直接来到尸龙的颈部,攥住了它的双角。
尸龙感受到了王灶骑在它身上,还攥住了驭龙人操控方向的龙角,却也不怒,径直地“呼啦”一声破水而出。
溅起的浪高极了,足足有四五丈高,最后像漫天的花瓣一般洒落,“滴滴答答”的击打在扁舟上。
听见水声,刘兰芳紧紧地捂住耳朵,兀自夹紧双腿,不敢去看。
尸龙浮在水面上,昂首凝视着月光下被河浪拍打得摇摇晃晃的扁舟,甲板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骑龙的王灶似是受身下这条尸龙体内发散的情绪所感染,眼前忽地跳出了刘平安的走马灯来。
之前的走马灯讲到,刘平安被客人从吊腊县的烟柳巷里赎走,却打算将他贩卖到别处县城去,心灰意冷的他在乘船渡河时突然暴起反抗,最终被船夫一棍子敲晕坠入河中,沉到了河底下。
见龙河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前前后后,有许多村民在河边亲眼目睹了龙在水里纵横的画面。
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人们便管这条河叫做“见龙河”。
过去,这条河底下确实居住着这么一条水龙。大地干旱的时候代表它在蛰伏,天空雨雾不断则说明它出来活动了。
后来这条龙大限将至,故而引雷渡劫,望能打破桎梏,延长寿命。那是一个暴雨磅礴雷声轰隆的夜晚,没人知道见龙河里发生了什么,只见闪电撕破苍穹劈向了人间,具体是人间何处不得而知,实则最终汇作一线击向了见龙河河面,劈在了那条大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昂首迎雷的水龙身上。
若能扛下这股雷霆之威,经过三轮洗礼,它便能打破桎梏,延长寿命三百载!
可惜,第三轮的时候,它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焦黑冒着电光的沉入河里,河面上被它滚烫的肉身蒸发出一股股浓郁的雾气飘向人间。那几天方圆十里都被雾气笼罩,据人们回忆,空气中莫名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肉香,叫人闻着味儿寻去,最终却又找不到源头在哪。
水龙渡劫失败后,怀着一股不甘的执念沉入了河底深处,陷入了长眠。
强大的执念使得水龙尸身不化,威严尚在,河底下的鱼虾皆不敢侵犯。
日夜如梭,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年头,尸龙竟夺天地造化之功,逆天而行,以一种另类的修行方式闯出了一片天,修得尸身炁长存!
只是这尸龙要想自个的修行再上一个台阶,便需要找寻一个同样执念极深的宿主,与其合二为一,共享一躯,方能夺更大造化。
恰逢此时,刘平安坠河。
眼看此人最后一丝生机就要泯灭,尸龙张开龙口一吸,将刘平安吞入体内。
迷迷糊糊的,刘平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脱离了冰冷的河域,居于一处温暖的洞穴之中。
与其说是洞穴,倒不如说是一个巨物的胃中。
甚至还能看到那一层层黏膜,脚底下亦是烫脚的酸水。
刘平安惨然一笑,以为幸运逃过一劫,实则落入河底巨物的腹中,成了口粮。
却在这时,尸龙的三魂聚而成形,化作一女子站在刘平安面前,施了一福。
交谈之后,刘平安得知了对方的来历,也晓得自己已经是吊着一口气的半死人,唯有与对方达成某种契约方能活命。
女子问:“你难道不想再见到你的妹妹么?”
一语戳中刘平安内心深处的痛,只要能再见到妹妹,他刘平安就算变成妖怪又如何!
最终刘平安和尸龙一拍即合,合二为一,化为人龙一体的天地异类,夺天地造化之功展开了新一轮的修行……
碍于天地规则,像它们这样的异类尚不能离开水域,否则便会引发天地排斥之劫降下,顷刻覆灭。
故而刘平安长期蛰伏在河底深处,静待时机,也盼望着妹妹有朝一日能够乘船渡过此河,他便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从而相聚。
同时刘平安亦会时不时地往过路船客身上标记下一道“气息种子”。
所谓气息种子,就是指蕴含着他本人的气息的某种物质,这种物质加持在他人身上,他人便会散发着一股自己的气息。
这也是之前刘兰芳从王灶身上嗅到了一丝哥哥的气息的原因。
早在王灶第一次乘船渡河与这水底尸龙打交道的时候,就被无形之中标记了下了一颗“气息种子”。
前因后果便是如此,王灶如今带领刘兰芳归来见龙河,正好成全了刘平安的愿。
只道世事无常,兄妹再聚首,竟皆成异类。
龙与邪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