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瑛抬起眼眸,目光注视着顾惟清,声音低柔而庄重:“连同我在内,明壁军如今在册军士,计一千二百五十四名。”
“其中,校尉韩晋率六百精锐,常年驻守北卫城,防备苍遏山妖族大部侵袭,此军扼守要冲,干系重大,万不能轻动。”
“明壁本城,则有四百军士驻守,城中农工匠作、老弱妇孺,皆赖此守护,原本由我与校尉彭锐共领。彭校尉在众将之中,年岁最长、威望最高,深得将军与夫人信重,可因气血衰竭,已于去年辞世了。”
“至于余下二百余军士,则随校尉程振戍守东卫城。而西、南两座卫城,十年前毁于战火,至今无力修复。”
顾惟清听罢,沉默良久。明壁军之艰危,远甚于他先前所想。
散落西陵原野的妖部,已能驱策数千妖物,肆无忌惮围攻城池。
而苍遏山中,更不知潜藏着多少虎视眈眈的妖族部落。
前番山谷伏击,实是众将行险一搏。
倘若明壁军将领折损过重,后果不堪设想,难怪韩晋当时那般踌躇难决。
他思忖片刻,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若我所记不差,东卫城五百里外,便是羽氏印月谷。妖物聚啸于门户之侧,羽氏竟能安坐不理?”
西陵原虽处荒僻,但早在千余年前,已有人道先民迁徙至此,扎根繁衍。
此间化外之民,文教虽远逊关内诸城,然依凭耕樵渔猎,亦能自给自足,算得安居一方。
后来,妖猿一族自苍遏山肆虐南下,意欲为祸关内,沿途劫掠九氏先民,致使生灵涂炭,白骨蔽野,九氏几近亡族绝祀。
幸得明壁军远征至此,力挫妖氛,更与先民歃血为盟,最终携手将妖物驱入苍遏山深处。
羽氏,正是九氏中最强盛的一支,也是率先与明壁军并肩作战的盟友。
秦瑛轻叹一声:“十载前那场大祸,九氏也是伤亡惨重,数族几近族灭。战后,有氏族心怀怨怼,责怪我明壁军未能将妖物阻于苍遏山,妖祸临头时,也未遣军护佑。”
“彼时妖物势大,明壁城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援助九氏?”
“况两家所结盟约,本为平等互惠。明壁城从未索要九氏贡赋,反而遣农工巧匠,教授他们宝贵技艺。彼辈不知感念,反生怨言,实在不明事理!”
秦瑛性情温婉,可言及此处,语气中也不免带出几分愠怒。
顾惟清眉峰一挑,道:“故此,羽氏才坐视东卫被困,袖手旁观?”
秦瑛连忙说道:“羽氏也有苦衷,当年他们受妖祸荼毒极深,族人死伤枕藉,若非印月谷地势险绝,恐也难逃灭顶之灾。”
“西陵九氏中,羽氏与明壁城最为亲睦。盟约初定,羽氏司祭便将孙女送至夫人身侧,名为学剑,实为质子。”
“那位羽姑娘聪慧灵秀,对夫人执礼甚恭,于剑术一道极有悟性。夫人甚为喜爱,连素日所用的青丝剑,也赠予了她。”
“十年前,妖祸迫近,明壁城存亡难料,夫人便遣五百军士,护持羽姑娘返回印月谷。”
顾惟清手指轻叩身侧切玉剑,沉吟道:“既有此等渊源,可否劝说羽氏,再与我共抗妖物?”
秦瑛略作思量,道:“难!我跟羽姑娘常有书信往来,但这只是私人情谊,两家在粮草军械上,也能互通有无,可一旦涉及兵戈战阵,她便难作主张了。”
“这些年来,九氏与我明壁城之盟约,早已名存实亡。方才我说妖物一盘散沙,实则我方,又何尝不是各自为营呢?”
顾惟清道:“既经历过惨烈妖祸,九氏犹存独善其身之念,未免太过短视,若不能与我同仇敌忾,早晚要重蹈覆辙。”
秦瑛叹道:“但明壁城实力大损,已无力庇佑其等,故而九氏才选择各行其是。”
此也是明壁城仍坚守东卫城的原因所在。
东卫城距九氏各部最近,往来通衢必经此地。
若废弃东卫,收缩防线,明壁城便彻底断绝外界联系,一旦妖物有所异动,双方音讯不通,便易被各个击破。
顾惟清道:“世态人情,向来如此。”
他站起身来,舒展筋骨,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郁郁苍苍的藤蔓。
这株藤蔓不见发端,也不见根末,似是自屋檐上飘然垂落,又若从墙角攀生,枝蔓虬结,生机盎然。
顾惟清凝望片刻,言道:“当务之急,首在解除东卫城之围。至于与九氏的盟约,可容后再议。”
秦瑛望着他挺拔背影,轻声问道:“不知少郎有何良策?”
来内廷途中,她心中权衡再三,已然思得一策。
她欲请少郎坐镇明壁城,由她率领精锐骑军,冲破妖物围阻,接应东卫守军撤回明壁城。
东卫城暂且弃守,存人失地,总好过人地皆失,待日后明壁城军力渐复,再设法收复不迟。
当然,这只是她一己之见,若少郎有更为周全的策略,她自当遵从不疑。
“为震慑那妖部首领,也为折服九氏,令其重履盟约,东卫城绝不可失。”
“我意尽诛来犯妖物,惕之以威,夺其凶焰!”
顾惟清语声铿锵。
秦瑛闻言,秀眉蹙起,婉言劝道:“少郎所言在理,但欲行这等雷霆手段,非得倾明壁城全军之力不可,若有外敌乘虚来犯,如之奈何?”
“秦姐姐无须忧虑,”顾惟清蓦然转身,目光如电,话音斩钉截铁,如金玉相击,“此行,只凭我一人,足矣!”
窗外,几片青碧藤叶为清风拂动,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