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单队正真受阻于印月谷,我等也无需忧虑,只待廖副统领率军凯旋,即便印月谷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天堑,我克武亲军兵锋所向,亦能轻易将其踏为平地!”
王武见弟弟面色沉郁,默然不语,遂将心中猜测,坦言相告。
身为兄长,他自然了解王恭所思所想。
然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岂可效那妇人之仁?
他期望此行种种经历,能砥砺弟弟心性,至少要谨言慎行,莫再为家族招惹无妄之灾。
王武重重一拍弟弟肩头,语重心长道:“为兄所虑者,乃是单队正并非受困于印月谷。”
王恭闻言,初时面露惑色,旋即似有所悟,不禁怵然一惊,抬眼望向兄长。
王武面色沉凝:“明壁军东卫城,距印月谷不过五百里之遥。羽氏若知有外人潜入西陵原,岂有不飞报明壁军之理?而明壁军若从他人口中得知此事,对我等意图,焉能不生猜忌?”
明壁军镇守西陵原已三十余载,想必早已将此地视作自家辖界。
克武亲军此番在西陵原屠戮人道部族,一旦处置失当,势必引发两家火并。
此也是邓统领竭力避免与明壁军接触的缘由。
王恭听罢,脸上满是肃穆之色。
三十年前,明壁军悬旌万里,远征西陵原,威震关内,万胜河南岸数万里疆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便是克武城以东,十万里外的渚扬大城,亦曾盛赞其功。
犹记十年前,四城联军共御妖族南侵,议策之时,曾有军校提议增兵天门关,以防妖物自关外突袭。
此议却被灵夏城镇守将军沈肃之断然否决。
原因无他,沈将军坚信关外妖物自有明壁军抵挡,四城当倾力布防万胜河一线,无须分兵旁骛。
沈将军更当场立下军令状,誓言若有妖物自天门关突破,灵夏城一力承担,绝不动用他三城一兵一卒。
事后果如沈将军所料,天门关风平浪静,全无妖物踪迹。
正因有此依仗,关内四城方能孤注一掷,于万胜河畔与百万妖物殊死决战,终得惨胜。
倘若当时妄自分兵,非但徒耗军力,调遣途中稍有贻误,本已捉襟见肘的人道联军,恐将一溃千里,致全局崩坏,后果不堪设想。
族中长辈每每论及此事,无不感慨万分,若无明壁军控扼西陵原,天门关南北千里防线,纵有百万雄兵,也未必守得住。
一旦妖物自此长驱直入,与万胜河南下众妖合流,四城腹背受敌,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当年明壁军募兵,王氏也有数位远房长辈慨然投效,举族至今与有荣焉。
然则世事翻覆,昔日并肩御妖的袍泽,当真会走到同室操戈的地步?
念及此祸根源,皆因军府中某些妄人,为一己私欲,行此邪法,草菅人命,王恭胸中愤懑难平,如堵巨石。
王武却一摆手,不以为然道:“明壁军未必会为些许化外之民,便与我克武城刀兵相向。”
王恭嘴角牵动,只余惨然一笑,默默不语。
见弟弟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王武不禁眉头大皱,继续道:“据我所知,如今明壁城内,不过几名校尉勉力支撑局面,主力又远戍苍遏山,彼等岂敢为些边民贱夷,妄起争端?况且,除羽氏外,此间边民与明壁军的关系也并不和睦。”
“邓统领刻意避开明壁军,主因也是顾虑那血祭之法有干天和,不欲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罢了。”
王恭轻叹一声:“兄长所言,终究是推测。明壁军行事,未必尽如兄长所料。”
王武点头道:“不错,可真实情形当也相去不远,待单队正归来,一切自有分晓。”
二人正低声交谈,猛然间,一声凄厉嘶吼刺入耳鼓,惊得二人浑身一震。
王恭急忙转头望去。
只见单豪面色涨紫,额角青筋暴突,倒在地上翻滚挣扎,时而抱头哭嚎,时而捂腹呼痛,十指在脸上疯狂抓挠。
王家世代习武,家学渊源,王恭一见单豪情状,立时辨出此乃气血逆冲、走火入魔之兆。
若无高明手段施救,一时三刻间,其人必会暴毙当场。
莫队正阅历丰富,同样窥破端倪,他霍然起身,一个箭步抢至单豪身侧,五指如钩,一把扼住单豪手腕,想要探究症结。
不料单豪猛地睁开双眼,眼白尽化赤红,状若疯魔,张口便朝莫队正咽喉咬去!
电光火石间,一只斗大的铁拳挟风雷之势,重重轰在单豪颅脑一侧。
单豪一声未吭,便如烂泥般瘫软于地,晕死过去。
邱成甩了甩拳头,骂道:“这小子撞的哪门子邪?往日军中练岔气的兄弟多了去,顶多呕血几升,躺几天便好。哪有像疯狗一样乱咬人的?”
言及此处,他忽地住口,脸色微变。
自进入西陵原,布设那血祭大阵以来,如单豪这般情形已非首见。
曾踏足阵眼之人,不出数日,便会性情狂躁,举止疯癫,最终暴毙而亡,无有幸免。
其后,克武亲军便只负责外围工事,阵眼改由那几位上修亲自构筑。
工期因此延误颇久,邓统领也多受上修诘难。
回想起种种诡异状况,邱成心头沉重,一时无言。
此刻,单豪仰面瘫在地上,全身痉挛,双脚无力地蹬踹数下,彻底瘫软,气息也愈发微弱,显然大限临头。
莫队正双眉紧皱。
若只是寻常走火岔气,他尚可以气血灌顶之法,为其梳理经脉,保住一命并非难事。
然而此刻,单豪分明已被血戾之气侵入骨髓,纵有灵药在手,怕也无力回天。
除非几位上修亲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帐外陡然响起隆隆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剧烈震颤,整座大帐簌簌抖动,帐顶悬挂的明角灯哐当一声坠地,摔得粉碎。
众人神色一凛,再无心顾及单豪,纷纷抢步冲出营帐。
残阳如血,泼洒天际,将营前空地染得一片通红。
数十名玄甲重骑列阵而来,犹如势不可挡的奔腾铁流。
人马皆覆青黑重甲,残阳斜照之下,棱角分明的甲叶泛着幽冷光泽。
骑兵高踞鞍上,面容隐于兜鍪之下,唯露一双双冷冽眼眸,手中长槊如林,槊刃寒芒森森,直欲刺破天穹暮色。
铁流奔涌,瞬息已至帐前,齐齐勒缰驻马。
周遭死寂一片,唯有铁蹄踏地的轰隆余响与甲叶相击的铮铮碎鸣,在空旷的营地上久久回荡。
前排骑兵控马朝两侧一分,让出通路。
一名军将驾着乌骓马昂首而出。
那军将身量极高,面色青黑,绷如硬铁,双眉高耸,浑身散发着一股凌厉杀伐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众人不敢怠慢,疾趋数步,抱拳躬身,齐声高呼:“属下拜见统领!”
邓星铭单手持缰,锐利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冰寒刺骨:“单豪何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