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星铭脸色骤变,喉结急促滚动,显然惊怒交加。
这墨色符箓中的神通,乃是盖上修花费许多代价,精心炼制而成。
此符一经激发,再以真气为引,敌手绝难避开符中黑焰焚噬,凡血肉之躯,触之必死。
墨色符箓与玄天大盾,一者主攻,一者善守,本是克武亲军此行最大的依仗。
岂料顾惟清手段诡谲,竟能蛊惑邱成舍生忘死,用玄天大盾替他挡下这必杀一击!
环顾四周,身边英锐伤亡殆尽,苦心筹谋的算计已然全部落空。
邓星铭袖中尚有一枚神行符,若一心遁走,即便顾惟清剑法凌厉,也未必能将他留下。
然而,他若抽身离去,身后那六十四名玄甲血卫却无处可逃,必遭顾惟清迁怒诛杀。
克武亲军法纪森严,主将战死而兵士未能尽忠殉主,全家问罪;反之亦然。
他邓星铭堂堂一军统领,若弃麾下子弟兵于不顾,独自逃命,来日有何颜面再见克武城乡亲父老?
念及此处,一股决绝之气自胸中涌起。
邓星铭冷然一笑,探手入袖,取出三枚色泽猩红如血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药力发作极快。
不过片刻,邓星铭眼眸赤红如燃,浑身气机勃然喷发,他低喝一声,骨骼随之发出“噼啪”爆响,周身毛孔更是蒸腾起浓稠血雾。
顾惟清负手而立,冷眼旁观,并未趁机出手。
半晌后,邓星铭抬起赤红双目,死死盯住顾惟清,声音因气血冲撞而略带嘶哑:“我服药疗伤之际,公子并未趁人之危,果然有几分顾将军的风采气度。可惜......”
他话锋陡然转厉:“公子罔顾关内大局,一心为外人撑腰张目,实在令末将难以理解!”
顾惟清神色淡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好言好语在先,邓统领却执意孤行,才落得今日败亡之局。”
“败亡?公子说笑了。”邓星铭脸上无喜无怒,唯余一片沉静。
“公子坦荡磊落,末将也不屑于做那鬼祟小人,实不相瞒,此次我所率的克武亲军,不过探路先锋,真正主事之人,乃是六位筑基修士!”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厉:“哼!公子在我等面前尚可摆足架子,但在那几位上修面前,不过蝼蚁一只!”
“那六位行事无忌,凡西陵原的生人活口,皆要收入囊中。本来看在克武城的情面上,或可饶过你明壁城,但公子不识好歹,待他日屠城灭户之时,定会为今日莽撞之举追悔莫及!”
顾惟清眉峰一挑,沉吟片刻,展颜笑道:“原来如此,多谢邓统领直言相告,明壁城自会早做防备。”
邓星铭见他听闻如此噩耗,非但不惊不惧,反而神情自若,不由皱起眉头。
面对六位筑基修士,凭明壁城目前实力,如何能挡?
顾惟清这般云淡风轻,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有所依仗?
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倾尽全力,酣畅一战,以尽忠职守,纵使身死,亦无憾矣!
“血卫听令!”
邓星铭左脚踏前一步,踩定方位,摆出一副古拙拳架,同时举掌重重拍击几处关节要害。
“哗啦啦!”
一阵金铁坠地之声响起,他将一身厚重甲胄尽数卸去,显露出精悍如铁的体魄。
“合八极血阵!”
六十四名早已弃马步战、严阵以待的玄甲血卫,奋然应和:“喏!”
其声汇聚如雷,震彻四野,惊得营垒外战马嘶鸣蜷缩,纷纷后退。
血卫如铁流般迅疾合围而上,兵锋直指顾惟清。
顾惟清淡然扫了一眼森严阵势,语气微冷:“看来邓统领是嫌麾下死的人还不够多。”
邓星铭言辞冷冽:“论单打独斗,此地无人是公子一合之敌,末将唯有出此下策,借全军之力,向公子讨教!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暮霭沉沉,浸透夜色,寒露凝霜,凉意渐浓。
肃杀之气弥漫于野。
邓星铭足踏乾位,舌绽春雷:“乾坤无极,八方归元!”
“咚!”
六十四杆玄铁长槊轰然杵地,声如闷雷滚动。
刹那间,六十四道暗红血纹自血卫脚下急速蔓延开来,纵横交错,瞬间凝结成一道笼罩众人的猩红壁障!
壁障上浓血流转,蠕蠕而动。
这正是克武城军府秘传的八极血阵。
此阵汇聚全军气血之力,结成坚不可摧的壁障,阵势浑圆一体,攻守兼备,威能无穷。
十年前,克武军曾以此阵于万胜河东线大破妖族十二部,威震四方。
然此阵亦有莫大弊端。
一旦阵破,阵中将士必遭气血反噬,轻则重伤,重则毙命,实乃死战之阵,非生死关头绝不会动用。
忆及当年,克武军在万胜河南岸大堤,布置有五座万人大阵,面对滚滚妖祸,连战连捷,势如破竹。
当击溃最后一部来犯妖物,他们还未及撤离休整,便突遭十名化形大妖联手围攻。
彼辈以妖煞连番轰击大阵,其中一阵,因战事过烈,阵首三十六名主将力竭暴亡。
阵势登时崩溃,剧烈反噬之下,将士气血逆乱,伤亡十之六七,其状惨烈,令人目不忍视。
若非玄府修士及时赶至,五万精锐恐要尽丧于万胜河!
届时,克武城北方门户洞开,举城将危,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邓星铭与六十四名玄甲血卫心意相通,气血相连。
阵中精炼血雾翻滚蔓延,源源不断汇聚至他所立的乾位。
邓星铭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涌入四肢百骸,周身血脉偾张,眼中精光大盛,气势节节攀升!
顾惟清见状,心中微动,有意一试此阵深浅。
他手腕轻巧翻转,剑诀一引,切玉剑上明光流转,分合变化,化作重重光影,化作数十道凌厉星芒,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重重泼洒在猩红壁障之上。
“嗤嗤嗤!”
星碎剑光触及壁障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壁障表面血光一阵剧烈波动,涟漪般扩散,旋即被那粘稠血气吞没消融,未能撼动其根本分毫。
顾惟清不惊反喜,眼底闪过一丝激赏:“妙!”
合六十四名精锐之力,便能挡住自己的分合剑光,此阵纵有瑕疵,也难掩其珠玉之光。
此番游历,正该多多搜集此类法门,带回西陵原,供明壁城诸将研习借鉴。
八极血阵与玄甲血卫气息交融,宛若一体。壁障上方,不断有细密血光如甘霖般洒落,悄然融入血卫颅顶。
血卫则口鼻开阖,持续呼出精炼血雾,反哺回壁障之中,使其愈发坚凝厚重。
阵首的邓星铭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信心陡增,与先前视死如归的肃穆判若两人,不由得冷笑连连:“公子不必白费力气!这分合剑光,远远斩不破我八极血障!看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并不奢望真能斗败顾惟清,只盼借这坚阵拖延时日,撑到那几位上修闻讯赶来,顾惟清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覆灭!
想到顾惟清届时可能露出的惊愕神情,素来不苟言笑的邓星铭,胸中不禁畅快难抑,竟纵声大笑起来。
顾惟清洒然一笑,朗声道:“好!邓统领既有此请,我便满足你的遗愿!”
话音未落,他手中切玉剑向前轻灵一挑,剑身光华骤然暴涨,宛如银龙出海,撕裂昏暗的战场暮色,划过一道璀璨明光,直刺邓星铭的咽喉要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