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炀山腹地,树荫浓密,荆棘遍地,毒烟瘴雾自树冠间袅袅升腾,笼罩四野。
蓦地,一道血色残影如电掣风驰,掠过草尖树梢,所过之处,枝折叶碎、劈啪连响,霎时间惊破林间死寂。
那声响宛如巨石坠入深潭,激起千层涟漪,原本蛰伏于暗处的怪虫毒蚁,纷纷躁动起来。
当它们试图逼近那道身影时,却被其周身萦绕的浓烈血气所震慑,只得在外围嗡嗡盘桓,逡巡不敢近前。
邓星铭沿着崇氏奴部探出的狭窄小路疾速奔行。
道旁尸骸遍野,生民倒毙不计其数,个个衣衫褴褛,或躺或卧,死状凄厉。
有的面目扭曲、双目紧阖,似在忍受极痛;有的则瞠目向天,眼中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惶。
邓星铭面冷如铁,一路行来,对此惨象早已视若无睹。
这些生民之死,在他心中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暗咬牙关,心头翻涌的尽是另一番景象。
莫琮等人战死沙场,尚可谓死得其所,可那六十四玄甲血卫,皆是他亲手栽培的心腹,其中更有族中晚辈,血亲相连。
此番西征,本是壮志凌云,欲随他立不世功业、光耀门楣,岂料一夕之间,竟全数丧尽!
思及此处,邓星铭胸中剧痛如绞,气血翻涌难平。
正奔行间,他蓦地眉头一蹙,骤然止步。
如电目光,射向道旁一团盘结蠕动的斑驳老藤。
他缓步近前,右脚猛踏,劲力陡发,那老藤应声碎裂,“吱呀”作响,迅速缩回密林深处。
藤蔓退尽,赫然露出一具人身尸骸与三匹战马的残躯。
马匹肚破肠流,脏腑涂地,恶臭扑鼻。
几段断裂藤蔓竟如毒蛇探首,正钻入马腹之中,蠕蠕吮血。
邓星铭俯身细观,见那具人尸浑身青紫肿胀,满脸脓血水泡,脖颈处依稀可见数点细小咬痕。
他伸出两指,方一触及尸身,一股青黑毒气便顺着手指,急速往臂膀上窜去!
邓星铭冷哼一身,内力骤转,周身气血奔涌,猛地一震,将那毒气逼阻于腕间,再不得进侵分毫。
这具尸骸并非旁人,正是先前奉命向盖上修求援之人。原是将军麾下贴身护卫,一身武艺与自己本在伯仲之间。
此人随他左右,既肩负协助之任,亦怀有监察之责。
邓星铭凝视尸身,面色虽仍冷峻,眼中却泛起一丝波澜。
他与此人数度并肩破敌,深知其身手了得。
岂料这等人物,竟也悄无声息葬身于此,荡炀山之凶险,着实远超预料。
经此短暂耽搁,他胸前所佩赤符上,最后一点红芒也已摇曳欲灭。
邓星铭伸手扯下那张皱褶符纸,小心抚平其上朱砂纹路,随后仔细纳入袖中暗袋里。
密林幽邃,古木森森,天光难透。
邓星铭一路奔亡至此,早已力竭气枯,但见其面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自额间不断滚落。
他不顾周身血气几近消散,只知发足狂奔,耳畔那细碎啃噬之声如影随形,追赶不休。
正当神昏意乱之际,忽见前方微现几缕昏黄黯淡之光,刺破层层叠叠的浓荫
邓星铭原本灰败的眼中蓦地绽出一抹生机,便如将溺之人望见浮木。
他猛提最后一口真气,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终是冲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密林。
甫一出林,他当即弓身弯腰,双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待气息稍定,举目四望,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大地骤然陷落,现出一座巨大深坑,方圆足有百亩,深亦不下三丈。
深坑边缘,齐整如刀切斧削,六面暗红幡旗自边缘直刺苍穹,于阴风中猎猎翻卷,扬起阵阵血雾,将高天冷月也染上一抹妖异赤红。
邓星铭镇定心神,向坑底望去。
但见焦黑尸骨堆积如山,难辨男女老幼,皆蜷曲相拥,身下血浆尚未凝固,缓慢流淌,宛如一条暗红溪流。
阴风过处,刺鼻血腥扑面而来,掠过焦尸堆时,更带起阵阵空洞骨骼碰撞之声,于死寂中回荡不绝。
邓星铭久经沙场,见惯腥风血雨,此刻也不由心生骇异。
他不敢多看,急忙环顾四周。
忽地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调息回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气血,大步朝北面疾奔而去。
六合血阵,正北祭坛。
一位高瘦修士正身端坐,闭目养神。
他鹰鼻深目,面相冷峻,身着一袭玄青道袍,袍角随风翻飞,猎猎作响。
邓星铭步履沉凝,行至祭坛近前,迅速抬眼一瞥,见盖上修满脸灰败之色,似是元气大损,不由暗自诧异。
他不敢怠慢,单膝重重跪地,头颅低垂,恭声道:“末将邓星铭,拜见盖上修。”
半晌,盖上修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幽光隐而未发,却凶毒如蝎,直欲啄人心髓。
邓星铭虽未抬头与之对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盖上修的目光已落在自己身上,似有无数根细针在肌肤上扎刺,灼痛难当。
“邓统领,你不去守着那些生人,跑来此处作甚?”
盖上修语声极缓,却如风刀霜剑,寒意凛冽,刺得他耳膜生疼。
邓星铭未敢有半分隐瞒,将留守亲军已然覆没之事,一一尽述。
他着重强调那墨色符箓未能克敌制胜,此败并非自己无能,实在是对手实力太过强大。
盖上修听完后,却并未生怒,反而带着几分好笑,言道:“哦?此等偏乡僻壤,竟有人能掀了咱们的场子?呵呵,倒是我小瞧了这西陵原。”
一语言毕,四下再度陷入沉寂。
邓星铭等了许久,始终未听到盖上修对后续事宜的处置,心中疑惑愈发浓重。
他悄悄抬眼,四处打量,周遭虽是一片狼藉之景,但看盖上修那副悠然自得的态度,显然血祭仪式已然功成。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盖上修会孤身留在此地,其余几位上修又去了何方?
还有,副统领廖恩以及那一千甲士,如今何在?
邓星铭担心麾下部众,顾不得礼数尊卑,当即便将疑虑脱口道出。
盖上修嘴角微扬,发出一声轻笑,笑声中却透着几分诡异之气。
“左右闲来无事,邓统领既有谈兴,我便与你细说一番。”
他所寻的这方地界,实乃一处上品阴绝地脉,地势险恶,煞气凝聚,最宜布置六合血阵。
岂料这阴绝之地,竟早有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异种毒虫盘踞,潜于地底深处,吞吐阴煞,已成气候。
七日之前,他们驱赶五万奴部民众,长途跋涉至此,再加上先前在南面山林中捕获的四氏部民,血阵所需祭品,已超过十万之数。
纵然六位筑基修士联手施为,运炼如此规模的血祭大阵,亦极为损耗元气。
所幸诸人竭力坚持,血祭终得功成。
然而正当六人气虚神疲、心神松懈之际,那只异种毒虫竟骤然破土而出,直扑阵眼处的化血盒,其速如电,显然欲夺此宝!
“幸得耿道友舍生忘死,毅然挺身,及时拖住那毒虫,我方能从容布阵,终将那孽畜一举镇杀。”
言及此处,盖上修语气中颇有几分喟叹,目光幽幽,似在追忆当时惨烈之景。
邓星铭却是目光微动,心中思绪暗涌。
他与这几位共事已久,那耿荣性情偏执乖戾,行事狂悖无忌,稍有忤逆不顺,便动辄打杀仆从,绝非舍己为公之人。
然耿荣既死,他自不会质疑盖上修所言,肃然执礼,沉声言道:“耿上修深明大义,实为我辈楷模。还请盖上修节哀。”
盖上修闻言,竟哈哈大笑:“节什么哀?死的又不是我。”
“不过,”他语气蓦地一转,阴冷如冰,“耿道友尸身也未浪费,与那毒虫一并成了化血盒的资粮。只可惜,如耿道友这般人物终究太少,远未足用。”
邓星铭乍闻此言,心中一震,却强自镇定,面上未露半分异色。
盖上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似已看穿其心绪波动,却也不说破,只淡淡道:“至于另外四位道友,已携化血盒前往南边处理正事了。”
邓星铭虽不知“正事”究竟为何,却也能猜测到,定是此行真正目的所在。
这些事与己无关,他也不愿深究,唯念着麾下那一千甲士究竟身在何处!
他踌躇良久,张嘴欲言,却发现喉间干涩,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禁暗恨自己畏怯无能,不敢直言相询,一时心乱如麻,半跪于地的膝头阵阵发软,身形微微摇晃,几欲栽倒。
盖上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缓声道:“邓统领若无他事,不妨先退下歇息。待几位道友功成归来,我等便启程返回克武。”
语毕,他再度阖上双目,不再多言。
邓星铭神情木然,耳畔回荡着玄甲血卫齐声高呼“死战”的余音,眼前却反复浮现自己临阵脱逃的狼狈身影。
耻辱与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心神吞没。
他双目赤红,猛然挺直身躯,怒喝道:“我那一千甲士,可是葬身于毒虫之口?”
盖上修睁开眼眸,失笑道:“邓统领何必明知故问?毒虫来袭之时,连耿道友都未能幸免,何况那些凡俗之辈?”
邓星铭却不依不饶,隆声再问:“我只问你,我那一千甲士,是否为毒虫所害?”
盖上修顿时面露不悦之色,冷冷道:“我曾答应你家将军,要留你一命。你却不知进退,偏要自寻死路。”
他一拂袖袍,冷哼一声:“也罢,便让你死个明白。”
“你家将军心知此行之事有违天理,一旦泄露,必损其清誉,故而从未打算让这支亲军活着回到克武城,自踏入西陵原的那一刻起,尔等便已是弃子。”
“况且这一路行来,尔等神智早为六合血阵所污,戾气缠身,迟早难逃一死。你近来可觉得时而亢奋如狂,时而萎靡懈怠,情绪反复无状?此皆走火入魔之兆也。”
邓星铭闻言,心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双拳握紧,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盖上修冷哂道:“不识好歹,你自裁吧,稍后我自会替你那些亲卫报仇雪恨。”
邓星铭怔然许久,忽然寒声道:“大事将成,你本该亲力亲为,却反而在此地枯坐,想来对付那只毒虫,你受伤不轻吧?”
盖上修嗤笑一声:“是又如何?你这等凡夫俗子,难不成还想与我动手?”
邓星铭嘴角浮起一丝轻蔑。
先前面对顾惟清,他自欺欺人,借口求援报信,侥幸逃过一劫。
而今亲随尽丧,信义崩塌,他还能逃往何处?
与其屈辱自戕,何不拼死一搏!
邓星铭惨然一笑,朗声道:“魂虽孤,志犹在,邓某来也!”
话音未落,他周身爆燃起层层血光,纵身跃上祭坛,毅然决然地冲向自己无法抗衡的强敌!
盖上修眉宇间傲气凛然,袖袍轻扬,屈指一弹,一点乌芒如电射向邓星铭。
邓星铭身形化作重重赤影,连连闪动,竟擦肩避过那道乌芒。
“神行符?”盖上修面露讶然,随即赞叹道,“不愧是玄府神机堂所制,加持于凡俗之躯,竟险些躲过我的噬魂黑焰。”
此时,那点不起眼的乌芒,已悄然附着于邓星铭右臂。
转瞬之间,黑焰便成燎原之势,将他周身血光灼烧殆尽。
灼骨之痛直透神魂,饶是邓星铭心智坚毅,也不禁面色剧变,自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强提残存真气,踉跄登上祭坛石阶,每行一步,石阶上便烙下深深浅浅的焦痕,待踏上坛顶,艰难前行数步,终是仰倒在地。
邓星铭望着天际间的荧荧孤月,掌中紧握冰刺,渐渐地,连皮带骨化为灰烬,随风消散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