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天晚,云净月明。
清辉万里,如霜坠地,映得万胜河粼粼生光。
南岸大堤巍然横亘,如虬龙伏波,高耸十余丈,乃灵夏军民数百年来心血所筑,专为镇压北岸妖祸而设。
中央高堤上,炎阳云凤旗迎风猎猎,赤红旗幡在月色辉映下,犹如烈焰翻飞,灼灼夺目。
堤顶宽如驰道,每隔百步便设石砌棱堡,堡开箭孔,幽深冷峻,时有寒芒微闪,正是值夜戍卒弓弩所发。
沿堤军营连绵,帐幕井然,士卒虽众,却忙而不乱。
守卫手持长戈,巍然挺立;哨骑沿堤巡行,马蹄声碎,肃杀中自存从容,严正间别生刚健。
月光洒照,军士眉目轮廓分明;河风拂过,旌旗枪缨昂扬飘展。
浪涛击岸与更鼓敲击声遥相应和,万胜河南岸一派森严整肃。
营垒之间,偶尔响起交接号令,低沉而短促,除此之外,不闻杂语,静待长夜渐深。
忽地,守卫哨探齐齐仰首,只见高天云际间,一道殷殷赤华裂空而过,直趋万胜河北岸。
那赤芒如血,竟将湛湛月华与银汉清流尽皆染作猩红之色,久久弥漫未褪。
万胜河守军乃百战精锐,连年抵御妖祸寇略,便是山崩地裂于眼前,亦能面不改色。
见此异象,当值都尉按剑昂首,眸中映透天穹血色,沉声喝道:“速报中军!各归其位,未有军令,不得妄动!”
......
顾惟清负袖临风,凝立高天,衣袂在夜风中翻卷如云。
脚下万胜河怒涛奔涌,水势滔天,此处已是河心激流之处,北岸一线边际在苍茫水汽中若隐若现。
万胜河虽壮阔,却不过是沧水千流百脉之一,不知那浩瀚沧水又该是何等磅礴气象?
他挥袖掷出一幅三尺画卷,迎风而展,缥缈灵光汨汨流淌,如水银泻地,笼罩远山近水。
待将滔滔大河的虚景尽数拓入画卷,顾惟清凝目远眺北岸,但见深山密林处,一片昏天黑地,隐隐传来恶兽嘶吼、鬼枭惊飞之声。
他收卷入袖,再提剑于手,悠然道:“贾道友执迷不悟,自蹈死地,何苦来哉?”
贾榆脚踏游仙金碟,面沉如水。
虽听闻顾惟清出言讥讽,更未转身正视于他,但也未曾气恼。
他素来心高气傲,目无余子,然先前一战,全力出手竟稍落下风,已知顾惟清确有狂妄的资格。
面对此人,他并无十足把握战而胜之,按理应当返回克武玄府,召集同道,从长计议。
然而,他思前想后,终究决意赴约一战。
他门下弟子殒命,诸位同道尽皆知晓,亦曾劝阻他谨慎行事,可因凝秀珠失落一事,他执意从速报复。
若昂扬而来,却狼狈败退,非但颜面尽失,凝秀珠也再难索回,结丹大计必将付诸流水!
且顾惟清道法高明,初入筑基境,便能与自己平分秋色,再容此人熟稔境界,只怕日后更难对付!
他赴约途中,经深思熟虑,已拟定一计,稍后一战,当有七成胜算,值得冒险一试!
望着脚下滔滔江河,贾榆寒声应道:“你我胜负未分,顾道友何出此言?稍后谁人葬身鱼腹,犹未可知!”
顾惟清五指轻捋剑首缨穗,淡然道:“葬身鱼腹未免太过凄凉,我可向道友保证,绝不使道友落至此等境地。”
贾榆眉头微皱,却是未解顾惟清话中之意,不过生死即分,他也不愿多作口舌之争。
“方才一战,贾某主攻,道友守御。你我既然公平较技,所谓礼尚往来,贾某愿立身不动,领教道友高明!”
他自忖遁法不及顾惟清,故选择扬长避短。
且经数番交手,已能确认顾惟清兼修剑、雷二法。
此二法,他皆有破解之道,故全然不惧。
若顾惟清再施雷法,他仍将以“移灵大手印”抵挡。
先前这门神通险些被破,是自己太过轻敌,中途法力不济,以致功败垂成。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已一气服下四粒血药,此刻法力之强,已远超全盛之时数筹!
此药乃蒋玉良以血精炼制,药性刚猛霸道,若过量服用,恐会污损清净道体。
然而为应对强敌,只好行此权宜之计,只需夺回凝秀珠,自能用清灵之气洗炼经脉,不留后患。
贾榆目光扫过顾惟清手中那柄赤色长剑,心头不由一凛。
此剑尚未出鞘,便隐隐透出一股凶戾剑意,直逼眉宇,教人胆寒。
剑意如此凌厉,定是顾惟清的本命剑器无疑。
倘若顾惟清舍弃雷法不用,转而以剑法相攻,那反而更合自己心意。
他这游仙金碟,最是克制金铁飞剑一属的法器,只要沾染上金碟散出的阴华之气,必遭污秽侵蚀。
一旦本命剑器受污,剑主定然心神俱损,再无相抗之力。
届时他连后招也无需再用,自可轻易了结此人性命。
可惜顾惟清既已吃过亏,当不至于重蹈覆辙。
谁料想,贾榆心中念头刚一闪过,顾惟清便倏尔转过身来,瞳孔深处雷光骤现,电弧窜动,顷刻蔓延全身,银白袍袖无风自扬,猎猎作响。
贾榆只觉双目刺痛难当,不由得闷哼一声,急闭眼眸,仅余一线微光视物。
顾惟清右手徐徐按上剑柄,声音冷冽:“自我入关以来,所斩敌寇,尽是些土鸡瓦犬,未尝有一合之敌。彼辈虽死有余辜,可我仍觉胜之不武。”
言毕,他将长剑缓缓抽出尺许,剑脊上血线蜿蜒,剧烈闪烁,映得面容明暗不定。
“今日逢君,喜之何如!当可倾力一战,不负此剑锋芒。”
贾榆闻言,强忍双目不适,猛地睁大,心头狂喜不已。
顾惟清竟如此狂妄失智!
方才剑遁神通被破,险些被自己一掌毙命,此刻不知收敛,反而再度逞强?
此战,他已胜券在握!
可贾榆生性多疑,转念又想,兵不厌诈,这顾惟清也非是仁人君子。
倘若说一套做一套,欺自己不备,攻袭途中,突施冷箭,改换雷法,岂不危矣?
此番生死之争,容不得半点差池,他暗自凛然警惕,分出一缕神念严加守御,谨防对方使诈。
雷法刚猛,剑道锋锐,皆是极其损耗元气之术。
无论顾惟清施展何种手段,只要自己坚守至其神疲力竭,届时再反守为攻,借助游仙金碟,突使一门杀伐神通,必可一举制胜!
若对方攻势凌厉,实在难挡,他凭借师尊亲赐护身法符,已稳占先天不败之势。
只是将此符用于同境修士身上,着实有些暴殄天物。
思及此处,贾榆忽觉不妥。
未战先思退路,分明承认自己并无取胜之机,此等心境,已露败相,诚不可取。
贾榆当即微阖双目,凝神定志,运转清心法诀,涤荡颓念,再度睁开眼时,目光已冷如寒霜。
他抬手虚引,扬声道:“能与顾道友切磋,亦是贾某平生之幸,闲话少叙,请道友出招!”
顾惟清容色一正:“今晨,我处刑那些克武亲军时,曾有言在先,受我一剑而不死者,尽可离去。今夜,此言仍然作数。”
“只是,”他略作停顿,朗声言道,“贾道友非同俗流,若仍以一剑为限,实是对道友不敬。便以十剑为约,若道友受十剑而不死,我自当双手奉还凝秀珠,再礼送道友出境。此言昭昭,皓月为证!”
贾榆闻言,怒笑一声,却是难以领受这份敬意。
自己堂堂筑基三重境修士,竟被如此轻视!
他正欲反唇相讥,忽闻一声剑啸裂空,恍若苍龙怒吟!
顾惟清已拔剑出鞘,剑指长天,一道赤芒冲霄而起,映得夜空如昼,山河皆赤!
游仙金碟乃是贾榆心血交修之宝,灵应自生,无需动念驱驭,便可自行护主。
然而此番却非是以灿光御敌,竟是倏忽飞扑而出,挡在贾榆身前。
贾榆见状,心头亦是一震,此宝自炼成以来,从未这般如临大敌,除非......
思绪戛然而止,尖锐的金铁交鸣乍响!
顾惟清持剑瞬息杀至,正正斩在游仙金碟之上。
其速之疾,贾榆神念感应竟毫无所觉。
他尚未回过神,却见游仙金碟猛地向内凹陷,顿时大惊。
若非此宝乃是阴华金精所炼,刚柔并济,只怕这等沛然莫御的斩击,已将其劈得四分五裂。
贾榆至此方知,对方剑势之凌厉精绝,远远超出自己预料。
他当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游仙金碟,金碟瞬息恢复原状,灿芒登时大盛,重重金光荡漾开来。
贾榆满心以为,顾惟清长剑受阴华金气侵蚀,不消片刻,必会灵台蒙尘、剑锋骤钝,一旦飞剑被污损,其人必将失魂丧魄,自己当能轻松奠定胜局。
怎料顾惟清竟似毫发无伤,剑上赤光愈发殷红灼目,沉凝如血。
只听他一声清喝,双手握剑,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接连斩落!
剑势如长江大河,绵延不绝。
游仙金碟光华溃散,在道道剑光劈斩之下,如软泥般瑟瑟战栗。
贾榆神念中传来金碟阵阵哀鸣,更是骇然失色。
若再不设法挽救,此宝一旦损毁,自己道基定也随之崩塌,性命更是难保,遑论踏足金丹大道。
他猛一咬牙,翻手祭出一张赭黄符箓,长约一尺,宽约一寸,上书“玄黄覆身,罡煞镇守”八个朱砂大字。
此符一旦激发,纵是数名金丹修士联手,也难以攻破其防。
不想今日竟要耗在顾惟清手中!
贾榆目中寒光大盛,心知此番失算,乃顾惟清剑法奇诡,难以力敌。
唯有先行脱身,归返克武玄府,集结交好同道,再将其挫骨扬灰!
贾榆再度咬破舌尖,精血狂涌而出,正欲喷向那张赭黄符箓。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心神深处,忽地腾起团团绚丽异彩,满目光怪陆离,如坠虚天幻境。
贾榆顿如失魂丧魄,双手无力垂下。
一声轻微“噗呲”响起,贾榆虽迷于幻象,仍清晰地听见丹田气府中似有琉璃碎裂。
勉力抬眼,看向前方,只见游仙金碟已被一剑劈成两半。
顾惟清长剑直指,剑尖已逼至自己眉心三寸之处。
贾榆目光怔忪,不解自己何以败亡,念头再也转之不动,眼前异彩褪尽,唯余一片凄厉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