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羽峰下,苍翠林间,人声鼎沸,马嘶如雷。
数百名轻骑手持利刃,高举火把,来回巡梭,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跳跃,映照着林间人影幢幢,气氛紧张肃杀。
羽无锋领着七八名武士,围着地上一具两丈多高的大妖尸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妖物筋骨虬结,面目狰狞,虽已气绝,犹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众人见羽无锋手抚颌下短须,神色欣然,却偏偏沉默未语,不禁面面相觑。
“大兄,这妖物是怎么从积羽峰上摔下来的?”一名仪表堂堂、身着青衫的中年武士开口问道。
旁边,有一位容貌与青衫武士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更显魁梧豪迈的大汉,他洪声喝道:“老八,你眉毛底下那两个窟窿眼是出气的啊?这妖孽手断腿折,七窍流血,颈下有洞,顶门开天,显然是被人一剑贯穿颅脑,再从峰顶给踹下来的。”
青衫武士脸上并无愠色,对着大汉抱拳道:“五兄所言极是,是小弟眼拙。小弟是想问,这大妖是何人所杀?”
豪迈大汉哈哈一笑,声震林樾:“还能是谁?咱们印月谷中,能跟这妖孽过上几招、取其性命的,也只有幼蝶侄女一人。”
“好侄女,了不得!祭神大典才过没多久,就把这祸害给除了,真是双喜临门!唉,倒叫咱们这些大老爷们惭愧无地。”
说着,他看着一旁探头探脑的阿蛮,板起脸道:“阿蛮,你这妮子怎么回事?竟让你姐姐孤身去对付那只大妖?”
阿蛮撇了撇嘴,道:“五叔有所不知,我姐姐可不是一个人上的积羽峰,少郎君跟她在一块儿呢!两人双剑合璧,所向无敌,我跟过去,反倒添乱。”
豪迈大汉诧异问道:“这少郎君又是谁?”
话音刚落,他忽然神情一震,猛地抬头望向高天。
不止是他,林中所有人,包括羽无锋在内,皆齐刷刷仰首望去!
只见一道璀璨夺目、赫赫扬扬的清光,犹如天际流星,自积羽峰巅笔直垂落,其速如电,转瞬间便已逼近众人头顶十余丈处。
那清光辉芒灼灼,精芒四溢,煌煌然不可逼视。
顷刻间,整片苍翠松林被这无俦光华笼罩,恍如白昼再临,连地上那巨大妖尸也显得渺小起来。
众人被强光所慑,纷纷以手遮额,勉强眯眼仰望。
但见半空之中,一位神姿秀逸、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周身沐浴在绚烂清辉里,衣袂随风飘扬,宛若谪仙临凡。
他怀中轻揽着一名翠裳女子,姿态从容,足下清云托举,正自漫天光华之中,缓步而下!
阿蛮仰着小脸儿,嘴巴张得老大,吃吃说道:“少郎君......少郎君他竟然在飞啊!”
众人脸上皆露出骇然之色。
羽氏也曾有过飞天遁地的人物,但那已是百余年前的事,何况那位先祖乘风驾云之时,从未有过如此煊赫声势!
羽司祭每每忆及往昔荣光,总不免扼腕长叹。
倘若十年前,印月谷中能有一人达到这般境界,那场血战中的伤亡,何至于沉重如斯?
正因如此,这些年来,羽司祭不惜心血,将珍贵的天池甘露,大多赐予了天赋最高的幼蝶与阿蛮。
如此倾力栽培,只盼她们能早日重现先祖辉煌,护佑印月谷平安。
顾惟清揽着羽幼蝶,自空中悠然飘落,刚一踏足地面,羽幼蝶周身一轻,便慌忙从他臂弯中挣脱出来,莲足微错,向旁退开一步。
她万万没想到,此刻松林里会聚集如此多的族人,火光与清光交织映照,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清晰可见。
好在顾惟清腾云驾雾之际,周身光华耀眼夺目,连近在咫尺的羽幼蝶也被晃得眼花。
想必在场族人中,也没有几人能看清她被拥在怀中的模样。
羽幼蝶低眉垂睫,匆匆迎向跑过来的阿蛮。
她正要上前拉住阿蛮的手,却见阿蛮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只盯着顾惟清,直接掠过她身侧,一路小跑着奔过。
阿蛮冲到近前,瞪大眼睛,仰着小脸,脱口喊道:“姐夫!你是怎么飞到天上去的呀?教教阿蛮好不好嘛?”
清脆童音在寂静下来的林间格外响亮。
这边,羽幼蝶见阿蛮一股脑儿地奔向顾惟清,只当阿蛮贪玩好奇,被那御空之术吸引,倒也未太放在心上。
她正待向几位长辈行礼,忽地身后传来阿蛮清脆响亮的“姐夫”,刹那间,羞窘得面红耳赤。
豪迈大汉在一旁听得真切,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原来阿蛮口中的少郎君,竟是幼蝶侄女的佳婿!好好好!真是年少有为,却不知是谁家子弟?”
羽无锋手捋短须,朗声道:“五弟,这位便是明壁城顾将军的公子。”
豪迈大汉闻言,顿时肃然起敬,正色道:“原来是顾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幼蝶侄女终身有托,实乃我印月谷之幸。”
羽幼蝶羞得无地自容,心中又急又恼,回头对着阿蛮斥道:“阿蛮!你胡说什么!”
阿蛮方才一时情急,口无遮拦,待听到姐姐呵斥,这才醒悟自己又说错了话。
她吐了吐舌头,对着顾惟清连连作揖,眨巴着眼睛,示意稍后再向他请教那飞天之术。
随即一溜烟跑回姐姐身边,扯着羽幼蝶的衣袖,低声赔罪。
豪迈大汉在瞧着这一幕,心中已是了然。
他心中暗忖:“听大兄方才言语神态,分明已认可这门亲事。”
只是尚未行三书六礼,阿蛮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道破玄机,幼蝶脸皮薄,难怪会大发嗔怒。
见大兄已上前向那位少郎君见礼,大汉也不敢怠慢,跟着上前抱拳施礼,态度恭敬。
顾惟清与羽无锋一行人寒暄数语,约定明日天亮后再去拜访羽司祭。
此时夜色已深,星斗满天,顾惟清便打算去临风水榭借住一晚。
羽无锋脸上却露出一丝歉意,道:“少郎君有所不知,白日举行祭神大典时,因侍役疏忽,水榭不慎起了火情,虽及时扑灭,却也焚毁了不少器物,烟熏火燎,一片狼藉,暂时难以待客,还望少郎君海涵。”
如此一来,只好请顾惟清暂居羽幼蝶的花竹小院。
阿蛮心心念念那飞天法术,便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花竹小院占地颇广,除去双层竹楼外,左右还有两间厢房,只是久无人居,需洒扫一番。
阿蛮一听要她动手打扫屋室,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里叫苦不迭。
她一路跟来,满心满眼想的都是飞天遁地之术,哪里有心思做这些家务活?
在她心里,少郎君迟早要做自己的姐夫,故而也不见外,便趁姐姐去取被褥的间隙,径直将顾惟清领进了那间清雅书房。
待顾惟清在竹榻上落座,阿蛮一骨碌坐到另一头,双手托腮,眼珠亮晶晶地盯着他,迫不及待地蹦出一连串的问题:“少郎君,你是怎么飞起来的?是不是要念咒语?还是要用法宝?难不难学?要多久才能学会?”
羽氏先祖练就腾空驾云的能耐时,大都已经年逾古稀。
阿蛮可没那个耐心等上几十年。
她眼珠骨碌碌一转,正打算再甜甜地唤一声“姐夫”来套近乎。
忽地瞧见屏风外的素色帷幔飘荡了一下。
她颈后汗毛倏地一竖,心知姐姐马上要到。
娇小的身躯从榻上滑下,趴在书案上,樱桃小嘴凑近顾惟清耳畔,声音又轻又快,道:“好姐夫!想想办法,让阿蛮能早点学会飞天法术,姐姐来啦,我先撤喽!”
说完,她对顾惟清眨了眨眼,如狸猫般轻盈起身,撩开帷幔,一溜烟地钻了出去,消失在门外。
那帷幔在半空兀自飘荡了一会儿,才缓缓垂落至地面,复归平静。
不多时,一道纤细婀娜的倩影,柔柔映在了素洁帷幔之上。
羽幼蝶静静立在书房门外,并未进来,也未出声。
顾惟清看着帷幔上那朦胧身影,静待片刻,见她依旧沉默,便主动开口道:“幼蝶,待明日拜见过羽司祭,我便要离开印月谷了。”
那身影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传来羽幼蝶温婉声音:“你要回明壁城吗?”
“不,”顾惟清回道,“我要去荡炀山,拜访崇氏酋长,顺便会一会关内故人。”
接着,他便将克武城禁卫亲军潜入西陵原,可能与荡炀山崇氏图谋不轨之事,简明扼要地道出。
帷幔之后,羽幼蝶秀眉紧蹙。
果然,那些身份不明的甲士,正是从关内而来。
这些年,崇氏酋首仗着势大,对其他氏族横征暴敛,残虐本性已暴露无遗。
而克武亲军,更是滥杀无辜,这两家勾结在一起,必成祸患。
印月谷却难以在这场风波中置身事外。
羽幼蝶朱唇轻启,轻声道:“此事关乎西陵原万民安危,也与印月谷休戚相关,我陪你一起去。”
“好。”顾惟清立即应允。
见顾惟清答应的如此爽快,全然没有将她视作外人,羽幼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