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足神鸟振翼裂云,金焰流苏在长空中曳出百丈虹光。
车辇过处,云海翻腾如浪,璎珞华盖迎风猎猎,荡开重重气障。
其势若流星经天,赫赫声威,震慑百里山川。
逐日飞车凌空掠过,转眼间天际只余一抹淡淡金痕。
下方一处隐秘山坳间,娄千川藏身乱石堆中,仰首望见这惊天威势,面上悚然变色。
待那金痕彻底消散于云端,他才敢悄然现身,行至一片空地上。
他感应片刻,立定身形,双手结出七宝骞林诀,足下顿时生出一道苍白气旋,呜咽作响。
娄千川并不急于入内,凝神蓄气良久,那气旋越转越急,直将他面色逼得酱紫。
但闻一声沉喝,气旋猛地张开,将他吞没,旋即消隐无形,只余飞沙走石簌簌落地。
地底六十丈深处,天然形成的洞穴中,一大股浑浊乱流滚荡翻涌。
一驾十丈飞舟静静悬停其间,双翼高扬,正肆意吞吸浊流,舟身幽光闪烁不定。
忽见苍白气旋再现,将娄千川踉跄吐出,恰好落在飞舟中段甲板。
他单膝跪地,以手撑膝喘息许久,方才缓过气来。
运使“同空无常”之术,遁地如此之远,几乎将他一身法力耗去七成,所幸此次准头不差,未像上回那般误入岩层,险些被困死地底。
整顿衣袍后,他大步走向左侧舱室。
娄千川正要叩门,那舱门却自内开启,一粉裙丽人急步而出。
芮娇娇抬头见是娄千川,吓了一跳,玉手抚着高耸的胸脯,强笑道:“原来是娄道兄,狄姐姐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娄千川漠然颔首。
芮娇娇怯怯侧身让路,待娄千川入内后,轻轻合上舱门。
她转身凭栏,透过灵光护障,望着漫空浊流被飞舟双翼强行摄取,想到自己亦是身如飘萍,不禁幽幽一叹。
摇了摇头,甩去杂念,她又细心地整理云鬟纱裙,这才迈着碎步,穿过甲板,行至另一侧舱室门前,柔声道:“阎郎君,奴家来访。”
舱内寂然无声,良久未闻应答。
芮娇娇轻咬下唇,终是推门而入。
舱内并未点灯,漆黑一片,模糊可见一黑袍人影盘膝坐于案后,满头乱发掩住面容,周身已无半分生气。
芮娇娇悄步趋前,柔声轻唤:“阎郎君?”
阎士元依旧纹丝不动。
芮娇娇正自惶惑,忽闻乱发阴影间传来干涩低哑之声:“飞舟为何停下?”
“飞舟所蓄灵机耗竭,幽明丹远不足用,”芮娇娇连忙应道,“万幸娄道兄寻得一处浊阴灵脉,狄姐姐便驾舟潜入地脉,正在汲取灵机。”
答毕,舱内复归死寂。
良久,那嘶哑声再起:“告知狄藜,速往渚扬城,不得延误。”
芮娇娇连声应诺,方要退去,却又闻得一声:“近前来。”
这三字如索魂魔音,令她娇躯剧颤,哀声道:“阎郎君不是方才饮过......”
“近前来。”
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违逆的威厉。
芮娇娇张皇无措,也不敢违命,只得挪步上前,跪坐案旁。
还未及言语,一只枯瘦大手已死死扣住她的皓腕。
但闻一声痛呼,芮娇娇衣袖已被扯落,露出凝霜般的手腕。
阎士元俯首张嘴,狠狠咬了上去,贪婪地吸吮着殷红鲜血。
芮娇娇本就元气未复,连番遭此摧残,玉容霎时惨白如纸,娇躯软软倾倒一旁,眼见命机将绝。
阎士元却浑然不顾,只一味痛饮甘美精血。
“砰”的一声巨响,舱门轰然洞开。
娄千川当先闯入,狄藜款步相随,另有两位同门紧跟其后。
阎士元这才松口,随意抹去唇边血渍,慵懒后仰,冷眼睨视众人。
娄千川见他这般模样,不禁眉头大皱。
夜间阎士元追及飞舟时,除却眉间略显疲态,气机尚属平稳。
他甚为诧异,体内十方幡灵俱损,换做旁人早已魂飞魄散,而阎士元几无大碍,倒是一桩奇事。
彼时众人也未多想,只当是阎氏老祖所赐护命法宝奏显奇效。
阎士元则未与同门多言,径直返回舱室闭关。
娄千川对其孤注一掷,却仍然落败,本就极为不满,故也不屑理会。
岂料短短半日,阎士元竟形销骨立,面容枯槁如鬼,双眸浑浊无光。
周身法力虽盛,却杂乱无章,分明是过度摄取外界精元,却无力炼为自用。
若他未曾看错,阎士元道基已彻底崩坏,如今全靠嗜血延命,勉强维系生机。
狄藜抬手一招,将昏倒在地的芮娇娇揽入怀中,取出一枚赤丸喂她服下,掌心按住其丹田处,徐徐渡入真元,助她化开药力。
阎士元冷眼旁观,心下诧异。
这狄藜素来不喜芮娇娇,此刻却出手相救,倒教人意外。
但他心烦意乱,也懒得在此等小事上费神。
“谁准你们擅闯的?”阎士元眉宇间戾气横生。
“阎师兄,”娄千川拱手一礼,面上礼数周全,语中却暗藏锋芒,“此番失利,非但折损了四名下宗弟子,更暴露了我等行踪。却不知师兄要如何向闵师叔交代?”
“我既为此间主事,尔等听命便是,”阎士元不耐烦地摆摆手,“速速启程,前往渚扬城,闵师叔面前,我自会分说。”
娄千川看他一眼,冷冷道:“师兄道基已毁,闵师叔虽有起死回生之能,又岂会施救于戴罪之身?”
阎士元闻言,面上戾气更盛,正想发作,却觉丹府剧痛难当,只得强压怒火,沉声道:“娄师弟,为兄此战虽未能诛杀敌手,却探得一桩天大机密。届时禀明闵师叔,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是何机密?”娄千川漠然问道。
阎士元目光自在场四人面上逐一扫过,冷笑道:“凭尔等身份,尚不足以与闻。”
娄千川气势汹汹,不依不饶道:“阎师兄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等便在此静候。这地底六十丈处,有浊阴灵脉遮蔽,纵使元婴真人一时也未必能够察觉,只不知师兄这般状况,还能耗得几时?”
阎士元霍然起身,脸红筋暴,形如厉鬼。
他道基尽毁,又用烈药禁法压制伤势,本该凝神静养,此刻怒意上涌,心魔骤起,杀心大炽。
“看来尔等早有预谋,趁我抱恙在身,前来兴师问罪,”他冷冷瞥了一眼正悠闲为芮娇娇梳理鬓发的狄藜,“只是莫要忘了,即便此刻,我取尔等性命也不过举手之劳。只是不忍同门相残,故一再忍让,尔等莫要自误。”
娄千川冷哼一声:“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早在合炼十方幡灵之时,你便已对我四人起了杀心,只是力有未逮罢了。”
阎士元颓然坐倒,怅然言道:“可惜我一时心软,放过了你等,未能一竟全功,否则那人未必是我对手。”
“心软?”娄千川嗤笑道,“若非狄师姐同样执掌‘十方魔罗阵’的权柄,你早已痛下杀手,我等也如那四名下宗弟子般尸骨无存!”
阎士元强抑心中杀意,寒声道:“谁若再敢拒不受命,我此刻便教他尸骨无存!”
言罢,眸中浑沉精芒暴涨,室内众人望去一眼,只觉魄荡魂摇,竟有神形分离之感。
娄千川心头一凛,认出这是“反经归难,乱晦行权”之术。
未想阎士元重伤至此,仍能施展得收发由心。
果然,虎病余威在,不可小觑。
这舱室不过方寸之地,若阎士元即刻发难,他们连腾挪余地也无。
他不动声色,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狄藜。
狄藜依旧垂眸照料怀中芮娇娇,手指轻轻捋顺她散乱的鬓发,对娄千川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
她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笑意,冷声道:“阎士元,你戕害同道在先,一败涂地在后,按山门法度,当处以极刑。”
“你若束手就缚,我尚可网开一面,容你戴罪立功。可娄师弟好言相劝,你却执迷不悟,如此,便休怪我铁面无情了。”
阎士元此刻心焦如焚。
自身伤势实在耽误不得,闵师叔身为“祭命”一脉的元婴真人,有妙手回春之力,若能抢在道基崩毁前赶到渚扬城,不但性命无碍,一身修为也能得保。
眼下却遭逼宫,唯有雷厉风行,剪除祸首,方能尽快平息乱局。
虽妄动神通会加剧伤势,可两害相权取其轻,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狄藜话音方落,他已按捺不住心中杀意,眸中浑芒迸射,直指两丈外的狄藜!
如此近的距离,任是那名强敌在前,也绝计挡不住这蓄势一击!
岂料双目浑芒方射出三寸,竟陡然溃散。
阎士元只觉双目如遭锥刺,剧痛钻心,眼前一黑,两颗眼珠竟已爆裂开来!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双眼,发出一声凄厉怒啸。
与失明之痛相较,他更惊骇于狄藜究竟用了何等手段,能在瞬息间施此暗算。
他虽失双目,凶性却更盛,不顾一切催动体内残存法力,准备再施杀伐神通。
就在此时,一缕极细极微的外力,柔韧却尖锐无比,自他眼底创口猛地直窜丹府!
本就濒临破碎的道基随一阵撕心裂肺的刺痛,陡然土崩瓦解。
那缕游丝在他体内疯狂游窜,奇经百脉被刺得千疮百孔。
阎士元浑身剧颤,周身不断绽开细密血痕,瞬息之间,他已成一个血人,在地上痛苦翻滚。
狄藜漠然看着倒地哀嚎的阎士元,轻声道:“阎士元,我家芮妹妹的血,可不是白喝的。”
阎士元闻言,方知自己竟是吸食芮娇娇精血时中了算计,不禁惊怒交加,嘶声咒骂。
那缕游丝本可直刺天灵要穴,瞬间取他性命。
可狄藜似是有意折磨阎士元,运使游丝在他九大灵窍、三百六十五大穴间来回穿刺。
每一刺都精准无比,剧痛遍及周身,却又偏偏避开要害。
阎士元硬气不减,如困兽般闷吼连连,喝骂不止:“狄藜!你这庶民贱婢......”
话音未落,他眉心突然破开一个血洞,咒骂声戛然而止。
却是娄千川屈指一弹,一道气劲直接贯穿其前额,自后脑破开,白红之物喷洒一地。
阎士元身躯一僵,气绝毙命。
娄千川收回手指,行至狄藜身前,拱手道:“请恕师弟越俎代庖之罪。”
狄藜面色怔然,望着阎士元的尸身,轻叹道:“师弟无错,是我心中有气,拿阎士元发泄。”
这时,自阎士元眉心血洞中飘出一缕极细极微的光线,长约一尺,在昏暗舱室内闪着熠熠明光,尤为醒目。
娄千川与两位同门师弟目睹阎士元方才惨状,便知他为何物所伤。
此刻亲眼见到这缕光线,虽心中早有准备,仍不免心惊肉跳。
那缕光线在室内飘飘绕绕,众人慌忙避让。
唯独狄藜不闪不避,主动相迎。
光线倏地钻入她眉心之中,消失不见,唯余一点朱砂般的血痕。
狄藜起指按了按眉心,又是一声轻叹,眸中神色复杂难明。
娄千川趋步上前,目光落在狄藜眉心那点若隐若现的血痕上,长叹一声:“无常殷氏,向来吃人不吐骨头,师姐天资卓绝,心高气傲,何苦与他们沾染因果,受这‘牵命丝’的束缚?”
狄藜淡淡言道:“既然已使出了‘牵命丝’,悔之无用。我本不愿依附于人,可世道如此,身在乱离山这等地方,若不寻个靠山,只怕寸步难行。为此,我早有觉悟。”
娄千川不解道:“师弟虽然眼拙,却也瞧得出闵师叔颇为欣赏师姐。他老人家虽性情乖张,但向来赏罚分明,师姐若能尽心办事,履足金丹大道应非难事,何必受制于殷氏?”
“牵命丝”乃乱离山“无常”一脉殷氏的家传绝学,既是神通亦是法宝,玄奥非常,究其根底,非是外人可知。
此物需以身养炼,方能大成,殷氏族人除自行修炼外,常以各种手段逼迫他人成为“牵命丝”的宿主。
宿主虽可借用此物对敌,却在御主面前身不由己,生死只在其一念之间。
乱离山下宗仆从乃至内门弟子,深受此害者,不知凡几。
换作别家行此凶残之事,早已惹得群起而攻之。
可殷氏乃乱离山三大门阀之一,其族中老祖不仅是一位神照上真,且还是最早五位开派祖师之一,已然与宗门同享五千余载寿数。
照方才那缕“牵命丝”的威能来看,其御主至少是位金丹修士。
若其人来日修至元婴境界,狄藜岂不是要终身事人?
狄藜幽幽一叹,声音带着几分凄然:“我之所以动用此物,一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二是......”
她目光扫过娄千川与另两位师弟,哀声道:“闵师叔或许已然身陨。”
“什么?”
娄千川与两位师弟齐齐色变,满脸不敢置信。
“这缕‘牵命丝’种落在我体内已有十数年。”
狄藜轻抚眉心,缓缓道出原委。
当年为求筑基稳固,她亟需六十枚上品幽明丹,迫不得已与一位殷氏贵女约定,养炼“牵命丝”一甲子岁月。
后来蒙闵师叔看重,有意为她取出“牵命丝”,还她自由身。
她却感念那位殷氏贵女恩德,不愿就此悔约。
闵师叔为防万一,遂施法封禁“牵命丝”,使她能继续温养此物,却不能用以伤敌,自也不会被其所伤。
“可就在数个时辰前,”狄藜声音低沉,“那封禁......莫名消散了。”
得此噩耗,娄千川与两位师弟心中俱皆泛起惊涛骇浪。
闵师叔潜伏渚扬城已有十数载,一向安稳无事,如今横生意外,定是被玄府察觉。
可他们仍心存侥幸,或许闵师叔并未身死,只是为避人耳目,将外感尽数切断,故狄藜的封禁才会失效。
“为今之计,”狄藜环视众人,决然道,“待飞舟收摄足够浊灵之气,我等即刻返回沧水之南观望。若师叔平安,自会再联络我等。”
娄千川重重点头,另两位同门也无异议。
当下局势不明,前行必是死路,唯有暂退方存生机。
舱内一时寂静,只余飞舟汲取地脉浊气的低沉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