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清一路向东,步履不停,沿途依循妖物遗留的蛛丝马迹,又奔行了百余里地。
待他纵身赶至一处谷地边缘时,东方天色已然微微泛白。
顾惟清停住身形,举目望去,只见山谷高坡之上,密密匝匝挤满了形貌各异的妖猿。
它们或毛色灰暗、或鳞甲漆黑,混杂于一处,一时难以辨清确切数目。
在薄雾遮掩下,这群妖猿自高处瞪着一双双赤红双睛,气势汹汹地注视着顾惟清。
而此时,那数十只远远缀在他身后的灰黑妖猿,也嘶吼着蜂拥而至,将他退路堵死。
顾惟清心中不禁一凛。
前有强敌虎视眈眈,后有追兵紧逼不舍。尽管他一向沉着镇静,但面对眼前局势,也颇感棘手。
他心念电转,旋即察觉到异样,这群妖猿杀机虽盛,首重之敌却非自己,矛头分明指向谷中。
若不然,以彼等畏强凌弱的脾性,早已群起扑杀,绝不会如此刻这般瞻前顾后,裹足不前。
趁此对峙之机,顾惟清目光如电,迅速环视周遭。
围在身周的妖物约有一两百之众,而这座山谷虽不甚宽广,若要将其完全封锁,非有千余妖物不可。
料敌从宽,此间妖势之盛,远超预想。
能令群妖如此劳师动众,费尽心机围杀的,必是明壁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念及于此,他心中决然,此事断不能袖手旁观。
顾惟清凝神屏息,放开神识细细感应。
谷中偶有拳脚打斗与低吼之声传来,却并不算激烈,显是双方皆存顾忌,正在相互试探深浅。
此情此景,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若被困者当真孱弱可欺,群妖早已一拥而上,分而食之,怎会拖延至此?看来局势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恶劣。
顾惟清沉思片刻,眸中精光一闪,已有定计。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张金光熠熠的法符。
此符便是临下山前,周师赐予的护身保命之物,本应用于生死存亡关头。
此刻他却不会真正激发符中蕴藏的神通,而是打算借助法符上散逸的气机,逼出那潜藏幕后的妖物头领。
顾惟清用食指与中指轻拈法符,心念微动,悄然揭开一丝封印。
符中那惊天动地的神通尚处将发未发之际,一股浩荡澎湃的气机已如怒海狂潮般,轰然向四方席卷而去!
......
山谷高坡之上,白毛老猿得知西山来人已至谷外,一张狰恶怪脸上阴云密布,心中踌躇难断。
它既心痛这支仅存的血裔可能折损过甚,又深知若错过今日良机,待明壁军诸将遁走,再想将其一网打尽,可谓千难万难。
待大千长出关后,若知此事因迟疑而败,定会雷霆震怒,自己难逃重罚。
“横竖难逃一死!若能立此大功,尽灭明壁军将领于此,大千长论功行赏,必有厚赐!”
白毛老猿心念至此,凶性勃发,猩红妖瞳中戾气暴涌。
若能得大千长恩准,入那天池修炼,一旦突破融血境,族中地位自会扶摇直上,这些血脉族裔便也无关紧要。
它喉间滚动,正欲厉啸下令,命麾下儿郎倾巢而下,与谷中明壁军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啸声未出,异变陡生!
一股宏大威严、沛然莫御的气机,如同自九天垂落,瞬间笼罩整座山谷!
白毛老猿浑身白毛根根倒竖,如遭雷亟,仿佛被深埋心底、最可怖的梦魇猛然攥住!
妖瞳中凝聚的凶光瞬间涣散,硕壮身躯猛地蜷缩,发出一声怪啸,全然不顾周遭族裔,四爪刨地,如丧家之犬,朝着北方谷口逃窜而去!
所过之处,挡路的妖猿被它粗暴地撞开,顿时哀嚎一片。
谷外,顾惟清长身卓立,手中切玉剑斜指地面,寒芒吞吐不定。
那声怪啸传来,他目光冷冽,穿透薄雾,直指那仓皇白影,淡淡言道:“找到你了。”
十年前,数十万妖卒自苍遏山倾巢而出,如滚滚洪魔,连破北卫城数座雄关,兵锋直指明壁城下,妖氛遮天蔽日,势不可挡。
明壁军将士浴血苦战,十荡十决,昼夜不息。
顾惟清双亲以凡俗之躯,并肩携手,亦曾剑斩数头化形大妖,气贯长虹。
然而人力终有尽时,当力可担山架海的合神境大妖现身,纵使二人燃尽精血,也感回天乏术。
城破之危,迫在眉睫。
千钧一发之际,周师如神兵天降,以浩瀚法力催动一道撼天动地的大神通!
只此一击,便将那合神大妖镇杀当场,余波所及,十余万妖卒灰飞烟灭!
城下血战后,妖物死伤泰半,众多余孽遁入山林。
明壁军自身亦是元气大伤,无力追缴。
而今,能驱策千余妖物设伏围杀军中将帅者,十有八九,便是当年遁走的妖物头领之一。
如今看来,果然不出所料!
法符中所蕴,正是周师当年在明壁城下,力挽狂澜的那道绝世神通。
观此白毛老猿亡魂丧胆、狼狈奔逃之状,显然对此神通的威能刻骨铭心。
如此甚好,经此一吓,此獠心胆已寒,斗志尽丧,稍后动起手来,必能事半功倍。
只要将此首恶除去,群妖无首,自当如鸟兽散。
顾惟清心念一动,立时将法符重新封禁严实,收回袖中。
此符虽妙,然气机不可轻泄,若损耗过甚,待到真正生死关头,便少了一招足以逆转大局的杀手锏。
他抬眼望去,透过氤氲薄雾,只见陡峭的谷壁之上,那身量极高的白毛老猿正手脚并用,夺路狂奔。
此妖为求活命,毫不顾惜同族血脉,凡有挡路者,皆被蛮横撞开,亡命扑向北方谷口。
顾惟清并未立时追击,而是凝神静气,缓缓自丹田气海之中,引出一缕百炼精气。
真气循任脉悠悠上行,过玉枕,冲百会,汇入黄庭紫府,最后归回气海丹田。
如此周天运转,往复于任督二脉之间,初时如涓涓细流,渐次澎湃汹涌,直至内气充盈,百脉俱通!
待功行圆满,收心敛神之际,他双目开阖,眸底似有明锐精芒一闪而逝!
方才行气之时,那层褪凡二重境的壁障,已然微微松动。
此等神速进境,非唯他天资卓绝,更是多年来困知勉行、厚积薄发之功,一切才会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此处非是善地,探究破境之事,需寻个安稳所在。
顾惟清心念一定,杀意陡盛!
“今日且先斩除这祸根,以绝后患!免我离去后,此獠死灰复燃,再起波澜。”
顾惟清手腕轻振,切玉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他并起两指,缓缓抚过冰凉剑脊,沛然真气猛地注入剑身!
刹那间,切玉剑寒光大盛,凌厉剑气勃然激发,吹得他衣袂袍袖猎猎作响,鼓荡翻飞。
诸事皆备,再无疏漏。
顾惟清眉宇间一片肃杀凛冽,足下轻点,运起“经天御风身法”。
但见他身形舒展,矫若惊龙出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贯日白虹,挺刺而出,剑气纵横捭阖,甫一冲入妖群,立时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恰在此刻,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一缕刺目天光破云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