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清只觉眼前灿灿明光绽放,心神识海之中,一篇云锦天章般的璀璨经文轰然浮现!
他正要凝目细观,却闻一声正大庄严、渺远空灵的道音自九天之外悠悠传来,直叩灵台:
“符者,合也。”
道音清越,似古刹晨钟,又似琼宫玉磬,余韵袅袅,不绝如缕。
“天衍五符,地载六爻。”
那声音雄浑壮阔,如万千洪钟大吕在他识海中齐鸣,每一记震响皆蕴含着天地至理,玄奥深邃,难以测度。
顾惟清心有所感,仿佛触及了什么,待要深思,却又如雾里观花,朦胧难明。
“太初符种,藏之玄冥。”
话音方落,他身前竟幻化出一方承载天地万象的穹陆虚影,其间有亿万灵箓游走于山川河海,穿梭于日月星辰。
每一道灵箓之上,皆绘有经纬交织的玄文,玄文分呈五色,或金芒璀璨,或皓白莹莹,或紫气氤氲,或青霞缭绕,或幽光深邃,瑰丽奇绝,莫可名状。
“九宫既合,乾坤治也。”
随着道音渐远,那恢宏浩渺的异象亦如泡影般缓缓消散,最终唯余一枚古拙云篆,泛着微光,若隐若现。
顾惟清福至心灵,抬手虚引,那云篆便如流星破空,携一点灿芒,倏然飞至他掌心。
云篆入手,传来微微灼热之感,随即缓缓融入骨血之中,直至痕迹全无。
方才所历种种,玄奇恢弘,此等煌煌气象,即便是清虚派真传弟子的授箓大典,怕也难有这般声势。
顾惟清反复思量仍不得其解,索性暂且按下。
眼下修炼法诀方是首要,待稍后见了甫怀道长,再行请教不迟。
先前甫怀道长提及传法之事,他虽应承得干脆,心下却有些忐忑。
符箓之道,玄机深奥,晦涩难明,世所共知。
据周师藏书所载,修行此道,必先精研存思法门。
若不得存思要旨,纵然苦修十数寒暑,也难窥符道门径,届时年岁已长,先天根机渐失,再想问道长生,便是难上加难。
即便侥幸悟透存思之妙,褪去凡胎俗骨,之后仍需存神内炼,兼修画符结印之术。非得经年累月,勤学苦练,方能略有所成。
而画符结印之时,更是苛刻无比,口诀错漏一字则前功尽弃,指法偏差半分则威灵不至,心神稍散一瞬则机宜尽失。
顾惟清向来颇为自负,昔日修习《云月还真妙解》中的诸般神通,往往一学即通,一点即悟,举一反三亦是常事。
可符箓一道,却与以往所学大不相同。
万一自己未能领悟其中真意,学得磕磕绊绊,甚至懵懂糊涂,损了颜面尚在其次,若是因此耽误了大事,那才真是追悔莫及。
然而,当他得知那灵符之中所蕴功诀,竟是一门雷法时,虽惊诧于雷法与符箓风马牛不相及,但心头一块大石,终究是落了地。
天下万千法门,公认以剑道与雷法最易入门。
但凡心向大道,身体力行,便可轻易踏入此二道门槛。
然则天道玄妙,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此二法门虽是入门容易,若想修至高深境地,却又是千难万难。
剑道暂且不提。
那风雨雷电,本是阴阳流转,自然生成。
修士行至炼气二重境,便可初窥天地妙理,举一灵华之气,应机而发,届时天呼地应,灵机翻涌则成风,水元聚合则化雾。
呼风唤雨,指间事尔。
周师平生不擅雷法,故其所著《云月还真妙解》中并未收录此类法门。
顾惟清虽未涉猎雷法,但诸如“掌心雷”、“三寸雷”这般粗浅术法,他亦是信手拈来,只是其威力尚不及褪凡境时随手斩出的剑气。
此刻,面对甫怀道长传授的雷法功决,他不由豪情顿生,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观其妙。
顾惟清凝目望去,只见身前那篇云锦天章徐徐展开,其上篆文熠熠生辉,洋洋洒洒竟有万言之多。
每一个字迹之上,皆有细碎雷光缠绕闪烁,如灵蛇游走,玄异非常。
他心神沉入那篇雷光缠绕的经文深处,只觉万千玄奥纷至沓来。
便在此时,那空灵道音再度响起,此番却非来自天外,而是自他识海深处共鸣而生:
“雷霆者,九天之宰御,乾坤之枢机。”
道音隆隆,字字皆蕴含着天地权柄。
顾惟清心神剧震,仿佛亲眼得见九霄之上,阴阳二气如龙蛇交缠,激荡出撕裂苍穹的炽烈电光。
“阴阳相交,生杀显化,乃天地间至大至贵之象,故曰‘九天应元’。”
话音方落,又一段经文如潮涌来:
“东三南二北一西四,此乃天衍之数,五居中央,而雷法行天地之中气,谓之‘五雷正法’。”
最终,所有道音汇成一股洪流,震耳欲聋:
“此法驱雷策电,辟邪消灾,普化天地,匡正乾坤,故而全名曰‘九天应元,五雷正法’!”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湖畔夜色渐浓,露水微凉。
羽幼蝶跪坐在顾惟清身侧,眉间紧蹙,明眸盯着他沉寂的面容,满是忧色。
此刻的顾惟清,呼吸几近于无,气脉渺若游丝,仿若神魂已远游天外。
若非与他近在咫尺,尚能察觉到一线生机摇曳未断,羽幼蝶恐怕早已打断这凶险莫测的悟道过程。
甫怀道人亦是神色肃穆,眉头紧锁,似压千钧重担。
按理说,无论此番参悟成败,实不该耗时如此之久。
这“九天应元,五雷正法”,自他创出以来,已逾二十载春秋。
其间不断推演补缺,虽距完善大成之境尚远,却也绝非常修士旦夕间所能悟透。
顾少郎聪颖睿智,心境圆融通明,自当深谙取舍之道。
眼下时局紧迫,刻不容缓,只需将那“元照归流法”参悟一二,能加快自身气机运转,对解禁金符便已大有助益。
须知,斗战争锋,瞬息万变,胜败往往只在毫厘之间。
千万莫要贪大求全,妄图尽掌五雷正法的真谛,若因此心陷迷障,非但无益于当下困局,只会折损自家最后一张底牌。
届时,面对即将来袭的邪修,他们唯有退避一途。
而事机一旦迁延,不知还会生出何等变故。
晚风轻,夜色沉。
两人满心殷切期盼,却因久候无果,焦灼难安。
蓦地,一声惊雷骤然炸响!
二人悚然一惊,以为邪修已至,同时弹身而起,法力暗提,如临大敌。
可仔细一辨,四周湖静波平,岸边花香轻放,月明星稀,毫无异状,方才那声雷鸣,好似幻听一场。
甫怀道人却陡然醒悟过来,他身形一动,疾行数步,紧紧盯着仍闭目盘坐的顾惟清,眼中满是期盼。
身为创立五雷正法之人,他怎会不知其中就里?
此等异象,分明是顾惟清彻悟雷法至刚至阳之根本道则,心光澄澈,显兆外相,引得旁人也心生感通!
方才那声惊雷,并非鸣响于尘世之间,而是自顾惟清灵台深处泛起。
果然,只须臾间,顾惟清猛地睁开双目,眸中神光湛湛,锐利如电。
其瞳孔深处,有无数细碎雷光生生灭灭,仿若蕴藏了万千雷霆,欲破开禁锢,涤荡乾坤!
他长身而起,袖袍一振,切玉剑已稳稳握于掌中,剑身寒光流转,清吟微作,似在渴饮主人周身雷霆。
顾惟清侧身凝势,挺剑而立,周身气机凛然。
霍然间,他挥剑斩落!
没有半分花巧,只是一记简朴无华的竖劈。
一道明锐无匹的剑光应势而出,裹挟跃动不休的雷霆电弧,如银龙破空,乍起旋灭。
“轰!”
剑光雷影掠过广阔湖面。
广阔静湖被悍然劈开,中间裂开一道深达数丈的水渊,雷光于湖面激烈绽射,滋滋作响,引得湖水翻涌咆哮,震动不休,蔚为奇观。
片刻之后,随着顾惟清掌指间跳跃的电弧缓缓消隐,那肆虐湖中的雷霆也逐渐止息。
被分开的湖水轰然合拢,激起漫天水雾,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顾惟清一剑既出,湖面惊雷余韵未绝,水雾氤氲间,他已还剑入鞘,身姿挺拔,气息沉静。
甫怀道人眼中满是惊叹,赞道:“短短一个时辰,顾少郎于雷法一道竟精进如斯!这般悟性,贫道生平罕见。”
引剑化雷,念动即发,神气冲和,毫无滞碍。
显然,顾惟清已将“元照归流法”融会贯通。
如此天资禀赋,实在令甫怀道人喜出望外。
顾惟清拱手施礼,道:“晚辈能窥得雷法门径,全赖道长慷慨赐法,此恩此德,晚辈铭记于心。”
甫怀道人拂尘轻摆,朗声笑道:“少郎何必言谢,五雷正法虽由贫道所创,然而能得少郎这般俊才发扬光大,贫道亦觉与有荣焉。”
羽幼蝶见顾惟清安然无恙,盈盈上前,双手挽住顾惟清臂弯,眉梢眼角尽是融融暖意。
“功法再是高妙,也要修行之人天资卓绝,方能彰显神威。”她望着顾惟清,剪水双瞳奕奕生辉。
甫怀道人抚须笑道:“羽姑娘所言极是。良驹遇伯乐,方能驰骋千里,美人遇英雄,方显绝世风华。贫道在此,亦要恭喜羽姑娘慧眼识人,得遇良才佳偶。”
羽幼蝶面上彤云漫染,忙垂首低眉,长睫轻颤着,将娇颜藏于顾惟清衣袖后,再不敢言语。
顾惟清感受到臂弯处传来的温热,对着甫怀道人,再施一礼,说道:“晚辈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道长允准。”
“晚辈与羽姑娘心意相通,法力相合。故而斗胆恳请道长,能否容羽姑娘与晚辈一同修习五雷正法?”
羽幼蝶闻言,美眸一亮。
方才顾惟清引雷斩湖的赫赫神威犹在眼前,她自是十分心动。
甫怀道人却道:“非是贫道敝帚自珍。这门雷法至刚至阳,而女子体质至阴至柔,二者阴阳相冲、水火难融,强行修习恐损经脉。”
羽幼蝶略感失望,却也未放在心上。
印月谷自有传承,修行至深处,并不逊于别家。
月色如水,山色空蒙。
这一对少年男女并肩而立,情意氤氲,连带着湖畔夜色都温柔了几分。
甫怀道人静立一旁,眼中含笑。
他清修多年,早已不为红尘所扰,但见到这般郎才女貌的景致,亦觉赏心悦目。
忽地,他想起一桩与五雷正法修行至关紧要之事。
此刻提及虽有些唐突,然而事关道途根本,不得不言。
他稍作沉吟,斟酌言辞,缓缓开口:“顾少郎于雷法一道进境神速,除却颖悟超凡外,实则尚有一桩关键缘由。”
言至此处,他耸眉耷眼,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羽幼蝶。
可羽幼蝶一双美目正凝注在顾惟清侧脸,眸中千般柔情、万般眷恋,满心满眼皆是心上人,哪里还有旁人身影?
甫怀道人踌躇良久,终是轻咳一声,无奈道:“若能以纯阳之身修行雷法,更可事半功倍。顾少郎进境如此之快,亦是得益于此。”
顾惟清闻言愕然,转头看向身侧佳人。
恰在此时,羽幼蝶也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怔,随即霞飞双颊,那抹红晕如野火燎原,瞬间蔓延至耳根颈间。
她慌忙撒手放开顾惟清,连退两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连指尖都染上淡淡粉色。
甫怀道人见状,连忙温声宽慰:“当然,待顾少郎筑就灵基,调和阴阳,便再无此等禁忌。”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羽幼蝶只觉脸颊发烫,羞恼地别过脸去,贝齿轻咬下唇,声若蚊蚋:“我......我去那边看看荷花。”
她带着几分慌乱,匆匆转身,行至一株垂丝花树旁,倏地闪身躲到树后。
紧接着,树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拈花折叶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