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早已有言在先,只要能为西陵原铲除奸凶,晚辈任凭道长差遣!”
顾惟清话语掷地有声,如金石相击。
甫怀道人闻言,面上满是赞赏之色。
他暗中观察这位顾少郎已久,见其气清神正,风姿秀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显然是玄门正道出身的少年英才。
此刻面对强敌,明知凶险万分,这少年却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心系苍生,更不问所托何事便慨然应诺。
这般胸襟气度,实属难得。
“天佑苍生,让贫道得遇良才!”甫怀道人心中暗叹。
然而事关重大,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甫怀道人神色一肃,郑重拱手:“请恕贫道冒昧,此事关乎亿万生灵存亡,容不得半分差池。”
“顾少郎莫怪贫道多疑,”他微微垂首,面露歉意,“贫道欲托付重任,不知少郎可否告知师承来历?”
他目光微转,瞥向一旁的羽姑娘。
这位姑娘骨秀气清,周身灵华外绽,分明走的气法双修的路数。
塞外边荒灵机稀薄,道法不兴,当地修士另辟蹊径,气法双修之风盛行,此女定是本土人士无疑。
再看顾惟清,气机冲和如静水无波,法力精纯若寒潭映月,定是师出名门,传承高明。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双瞳墨黑似渊,其中隐有明华流转,这正是心境修持已臻佳境方能显露的异相!
如此年纪,心境修为竟已超越诸多筑基圆满乃至金丹初成的修士,若非有名师悉心指点,断难有此成就。
须知那七绝赤阳剑,可非是寻常死物。
这柄杀伐真剑历经岁月淬炼,饱饮鲜血,早已孕育出凶戾剑灵。
若持剑者定力不足,难以抵御凶器侵蚀,一旦道心失守,轻则走火入魔,修为尽废;重则神智尽失,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甫怀道人心中暗忖,此事关乎天下苍生,绝不能所托非人,酿成大祸;更不能罔顾对方修为不足,贸然相托,害了这少年性命。
顾惟清听罢甫怀道人所言,心中顿时了然。
那群邪修肆意屠戮生灵,背后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算计。
甫怀道长襟怀磊落,此刻谨慎询问,分明是担心贸然道出内情会拒虎进狼,反被奸人利用。
这般顾虑实属应当。
况且自己本就为解救西陵原百姓而来,又岂能责怪道长多疑?
思及此处,顾惟清坦然相告:“方才事出仓促,未及向道长禀明详情。晚辈恩师昔年亦曾于昭明玄府修行。如此论来,家师与道长也算玄府同道。”
甫怀道人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有这般巧合?
然而转念一想,此事确实在情理之中。
昭明玄府向来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为己任,数百年来广传道法,教化四方,其威名早已响彻神洲北地。
玄府内的通天楼藏尽古今道书,神通秘法浩如烟海;更有神照上真施展搬山移陆的通天法力,为玄府造就十三座灵机充沛的修炼福地。
因此天下修士,无论出身宗门世家还是山野散修,无不以拜入玄府为荣。
便是中州、南国乃至西土东海的修士,也不惜跨越万水千山,只为在玄府求一方立足之地。
如今在玄府登名造册的修士,已多达数十万众。
顾少郎的师尊出身于此,倒也不算稀奇。
却不知这位高人与玄府渊源深浅?
是仅缴纳供奉,暂居玄府;还是已签契立约,与玄府同气连枝,共守无终山禁阵?
此二者,可谓天渊之别。
甫怀道人拱手一礼,谨慎言道:“敢问尊师道号名讳?”
顾惟清正色还礼,肃容答道:“家师姓周,讳远山。”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紫绶金印,双手捧起,稳稳托举至甫怀道人面前。
“此乃家师闭关前亲手交予晚辈的印信。”顾惟清声音清朗,“家师特意嘱咐,若晚辈行至昭明玄府,便可持此物为凭。烦请道长过目。”
甫怀道人连忙定睛细看。
只见金印绶带以紫色丝帛织就,云纹暗绣若隐若现;
印钮之上,四神图腾昂然如生,青龙隐于云海,白虎踏月长啸,朱雀衔穗振翅,玄武负山潜形;
底部印面微微凸起,阳文篆刻“尊东府录事兼领心宿平章周”十二个灿金大字,刚劲雄浑,笔锋如剑,气度磅礴,凌然生威!
甫怀道人初闻“周远山”尊名已是一惊,待看清这方金印,更是心头剧震。
他岂会不知这印信的分量?
东府,乃是昭明玄府执掌居所,地位尊崇无比。
而录事一职,向来由府主钦点任命,需秉公持正,明辨政事,严明法纪,以雷霆手段整肃秩序,令宵小之辈不敢僭越。
至于心宿平章,更是非同小可。
唯有镇守无终山守御大阵的元婴真人方可担此重任。
无终山大阵,乃抵御妖庭侵袭的关键屏障,全称为“四象二十八宿天覆地载大阵”。
而心宿平章,便是二十八宿禁阵主持之一。
能任此职者,无不神通强绝,道法精深,历经无数征战,在尸山血海中铸就赫赫威名,令妖邪闻风丧胆。
领此二职,朝可挥毫朱批,裁夺宗门是非;暮能踏罡步斗,决断万妖生死!
无论东府录事,还是心宿平章,此等要害重职,向来由承阳宫的元婴真人担任。
若非周真人实力强绝,地位殊异,绝难同时兼领。
甫怀道人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满是敬重。
他整理道袍,对着金印郑重一礼。
顾惟清见甫怀道长神色剧变,不禁问道:“道长莫非识得家师?”
甫怀道人苦笑道:“周真人在昭明玄府声名赫赫,莫说玄府修士,便是无终山南北,上至宗门长老,下至散修异士,谁人不识周真人大名?”
“只可惜贫道拜入玄府之时,周真人已然远游四方,故而无缘得见仙颜。”
顾惟清闻言,心中顿生波澜。
他平日研读周师所著《玄始游观》,从那些零散随笔中,已能窥见师尊阅历非凡。
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想到,周师在玄府竟有如此煊赫声名,一时之间,心中叹味不已。
甫怀道人则目光炯炯,暗暗振奋。
这位顾少郎不仅师出名门,更勇于担当大任,此等重任托付于他,必定万无一失!
想到这里,甫怀道人再不迟疑,将自己在崇氏神殿探知的秘闻一一道出。
顾惟清听罢,面色凝重,沉思良久。
甫怀道人深深一揖:“此等杀生害命之剑,绝不能落于邪魔之手。贫道深知顾少郎心念苍生,还望少郎能与贫道携手,共除此等滔天大祸。”
顾惟清连忙侧身避礼,急声道:“道长切莫如此,晚辈受之有愧。即便没有这七绝赤阳剑之事,晚辈也早已下定决心,要为西陵原惨遭毒手的百姓讨回公道。道长心怀大义,毅然挺身,晚辈在此先谢过道长!”
甫怀道人听闻此言,脸上浮现欣慰之色,这才直起身来。
“只是晚辈尚有一事不明,”顾惟清剑眉微蹙,“这般杀伐重宝,邪道怎会只遣几名筑基修士来取?”
甫怀道人轻抚长须,缓缓解释:“近年来妖庭南侵之势愈急,邪魔外道趁乱作祟,玄府监察自然更为严密。双方势同水火,局势微妙至极,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修为高深之辈皆不敢轻举妄动,反倒是筑基修士暗中行事,更容易掩人耳目。若非贫道机缘巧合察觉此事,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顾惟清微微颌首,虽仍存疑虑,却也知此刻不是深究之时。
那些邪修为破除剑匣禁锢,竟要血祭明壁城与印月谷,在此之前,定会先除去他们这些知情者。
想到方才那名邪修能精准袭杀而至,显然精通气机追索之术。
想必不用多久,强敌便会再度来袭。
如此也好,正好以逸待劳,与邪修一决高下!
这时,羽幼蝶轻轻扯了扯顾惟清的衣袖,悄声问道:“这位甫怀道长是什么修为?”
顾惟清低声道:“应该远在你我之上。”
羽幼蝶嗔道:“这我也知道!”
顾惟清略一思忖,答道:“甫怀道长神形相合,形随神动,气蕴其间。依《道藏》所载,当已至筑基三重境。”
羽幼蝶闻言松了口气:“那还好。”
顾惟清笑问:“怎么个好法?难道筑基三重境也不放在幼蝶眼里?”
羽幼蝶却一脸正色:“万一敌不过,咱们总能跑得掉。甫怀道长为救西陵原而来,咱们却不能抛下他不管。如今知道道长修为高深,我也就放心了。”
顾惟清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笑道:“那我可要牢牢抓紧你,没你在我身边,我可飞不了多远。”
羽幼蝶轻啐一口:“又在胡说!”
“羽姑娘蕙质兰心,顾少郎得此佳人相伴,当真是福泽深厚!”甫怀道人自入定冥思中醒来,含笑说道。
听到这般直白的夸赞,羽幼蝶俏脸霎时红透,这还是头一回有外人当面将她与顾惟清视作一对璧人。
她慌忙躲到顾惟清身后,羞得不敢再露面。
甫怀道人抚须微笑,神色从容:“贫道已然思得一计,或可解开眼前困局。”
顾惟清神色一正,拱手道:“道长妙算,晚辈愿闻其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