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截胡【4K】
杨庭渊低眉俯视足下云台,心下暗自称奇。
和杨青桐施展飞升之术携他离却青淮之时不同,脚下分明可见山川缩地、江河如带。但此间脚下的云台,却浑然一体,莫辨虚实,茫茫然如踏雾海,缈缈乎若履鸿蒙。杨庭渊倒也无甚惊惶。
其目微转,觑向一旁负手阖眸的风绫真人,仙姿清冷,若姑射神人。杨庭渊略作踌躇,心下忖道:“此台究竟是何物所凝?”一念及此,便悄然抬起右足,欲试探般朝那云雾缭绕的台面轻轻一跺。岂料足尖尚未及台,异变陡生。
足下那片看似凝实的云台,竟如烟消雪融,倏忽间化散无形,杨庭渊只觉一股森然虚脱之力骤然而至,整个人顿失凭依,如断线纸鸢,直直向下栽去。
“啊呀——”
一声惊呼破喉而出,撕碎了这云端的静谧。
杨庭渊只觉天旋地转,罡风割面,就在彻底栽进下方那无垠空茫。眼看便要彻底坠出云台,落个粉身碎骨。
电光石火间,忽觉后颈衣领一紧,一股沛然莫御之力将他凭空拎住,身形立时稳住,双足复踏实地。
杨庭渊惊魂未定,喘息未匀,兀自怔在当场。
杨庭渊眼波微转,余光所及,风绫真人依旧闭目而立。那玉琢也似的唇边,不知何时悄然噙起一丝笑意,三分戏谑,七分狡黠,恍如新月藏钩一般。
杨庭渊心头明白,知道方才是这真人前辈弄法作耍,故意引他失态。此番虽惊落云头,狼狈不堪,却也叫他窥得真人几分真性情,原来并非那等终日板着面孔,泥塑木雕般的枯槁修士。
一念及此,杨庭渊面上亦不由得绽开笑颜。
春冰乍破。
风绫真人妙目微启,觑见少年唇畔笑意,心下好奇,朱唇微启问道:“方才差些栽落云台,如今怎么又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杨庭渊闻声,慌忙敛了笑容,行礼拱手,恭敬答道:“回禀真人,庭渊见真人前辈如此和蔼,宽宥晚辈方才孟浪无状之过,心下感佩,故而欣喜。”
风绫真人听罢,莞尔颔首:“倒是个灵慧的孩子。”言讫,她眼波流转,话锋陡转,带了几分考校之意,“如此,你且猜猜,我方才,又因何而笑?”
杨庭渊略一踟蹰,方低声道:“晚辈斗胆揣测…真人前辈此行,驾云似乎…颇为…急迫?”
风绫真人闻言,明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她本意不过稍加戏谑,未料这杨庭渊竟真个瞧出端倪。她凝目细观杨庭渊,奇道:“我以法力护你周身,蔽你五感,隔绝了罡风迅疾,你如何得知我行云之急?”
杨庭渊抬手,指向脚下那方流转不息的云台:“适才晚辈失足,仓皇俯视,瞥见了些下方景致,是十柳郡中那座名闻遐迩的‘揽翠华亭’。此亭既现,方位了然,故而…方有此一猜。”
云台之上,骤然跌落,能于惊魂一瞥间辨识地理,更兼推断行程缓急,这份机警与细察,远非寻常童子所能及。
风绫真人眸光愈亮,笑问:“你小小年纪,不过垂髫之龄,竟也远游到过十柳郡那么远的地方吗?”
杨庭渊摇了摇头,解释道:“非是亲至。家中有一位长辈,精研堪舆,通晓山川脉络,曾绘堪舆图志,闲暇时常为晚辈指点,细述各处名胜关隘之状貌方位,是以识得。”
风绫点了点头。
“你确实聪慧,九成四的灵机,也不枉我走了这一趟。”
她看向杨庭渊,问道:“你可愿意拜入我门下?”
还不等杨庭渊回答。
风绫便先开口道:“这一次来收取供奉的人,本不该是我,而是和慕容宸交好的栖霞峰黎家,也顺带着将你收入门下,只不过我临时接了这个任务,但黎家的人,恐怕还是会专门走一趟,去青淮接你的。是否要拜在我门下,你要先想好。”
杨庭渊闻言,毫不迟疑的回答道:“先前晚辈生笑,也存了拜入前辈真人门下,可以不用面对一个古板严肃的师尊。”
风绫闻言不由一愣。
旋即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抬手摸了摸杨庭渊的脑袋,道:“真是个机灵鬼。”
说罢,她复又看了看后头,似乎自言自语道:“如此的话,就快些跑吧,不然被黎家的人追上了,把你抢了过去,为师可是要心疼的。”
——
青淮河底。
杨谨将螭蛟印又摄来手中。
看到其上盘卧的螭蛟,双眸之中一点水光闪烁,灵性非常。
杨谨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年时间,将这黑蛟一点性灵生生磨进了螭蛟印中,不成想,竟然补齐了阙遗,使得它重归炼气位别。”
杨谨复看气海。
道果浑源如一,深种一百零八大窍,已然大成。
要想更进一步,成就炼气真人。
则要寻找与自身道果应性的功法灵物,采天地一气而自炼。
如今螭蛟印重归炼气位别。
连带着《大河吞气歌》也一同发生了变化。
《大河吞气歌》筑基而成的道果,名唤【江湖尽】,如今异变之后,其道果为【渊里蛟】。
属壬亥北方正位之水,至阳至刚,流动性强,象征江河,海洋,湖泊等浩瀚之水。
杨谨的道果【重云劫月】,有着引动潮汐,湖海之水的意象,加之有太乙【青玄】一气加持,足可以与此法应性。
按照《大河吞气歌》所描述,要在北方寻找一条大江,一处汪洋,各采【江河清气】【重海浊气】。
【江河清气】每三日能采一丝,八十一丝能成一缕,十二缕为一气。
【重海浊气】每五日能采一丝,七十二丝能成一缕,十四缕为一气。
等到两气集成。
便可以凭借自身道果,于固定的日子,时辰,合炼两气为一气,使清气升而浊气降,清浊交斩,两气相衍,催生先天一气。
而在此过程中,清浊二气会被不断损耗,可修士却不能停下这个过程,便要借助灵物来补充清浊二气的损耗。
直至能够达到衍生先天一气的要求。
其中过程,动辄十数年上下。
稍有不慎,便会被先天一气所伤脏腑,修行性命,皆毁于一旦。
更有甚者,灵物耗尽也没有能衍生催化出先天一气,彼时清浊二气瞬间失衡,会将其人五脏六腑生生挤压碎裂开来。
若非应性道果,则必不能炼之。
这也就是为何以二品下,三品功法筑基的修士无缘炼气的原因。
前者是道果不够强盛,达不到炼气的要求。
后者则是彻底无缘炼气,敢引气入体,就是找死而已。
如今巧合之下,得了与自己应性的炼气功法。
等到再寻得灵物。
杨谨便可以着手炼气。
使得杨家彻底坐实炼气家族的名头,也是为了形成一个体系,让家中后辈,能够专门修行相应功法,以他的路子来成就炼气真人。
可谓益处良多。
如此想着。
杨谨已经起身,挥手推开洞府外的巨石头。
浊水被他以法力挡在了外面。
复又将巨石摄去洞口处挡着水。
他这才浮水上去。
天幕云头。
一黄衣修士在正停在那里,看着底下青淮之地。
“再往前入了青淮地界,就是长庚真人的地界了,我便落下云头步行罢。”
如此想着,忽得。
他看到下方河水之中,竟然缓缓浮升出一个人来。
那人衣袖青白,外罩素色长衣,腰悬玉佩,中年模样,长冠玉立,气质清贵,脚下云纹翘头履,踩着水,也将目光看向天幕处自己这里。
那修士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便降下云头,到到了杨谨那里。
执礼道:“青山门栖霞峰黎山伯,见礼道友了。”
杨谨闻言不由一愣。
“青山门栖霞峰黎家?”
他面上不显,同样还礼道:“青淮杨家,杨谨还礼。”
黎山伯闻言一愣。
看着杨谨,惊疑道:“道友便是杨谨?”
杨谨点了点头:“正是。”
黎山伯大喜道:“黎某正要去找道友,不曾想,竟在这里就遇上了。”
杨谨闻言,疑惑道:“不知道友此来是?”
黎山伯当即解释道:“慕容家真人和我栖霞峰山主真人私交甚好,曾提到过青淮杨氏会在今年送来位天资才情横溢子弟,请我家山主收在门下,黎某此来就是为此事。”
杨谨听后,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正想要开口说话。
忽得,念头一动,往身后看去。
远处天幕上。
杨青桐架风而来。
远远看到季父和一陌生修士攀谈,心中疑惑。
等到了地方,落下风势。
经他们一说。
杨青桐不由愣住。
杨青桐闻听此讯,眉峰如聚,森然竖瞳中凶光流转如电,直刺人心。那黎山伯被他目光一照,心头一颤,慌忙垂目不敢直视,口中兀自苦笑连连:“风绫真人自黎某手中接了供奉差遣,便催促黎某速来青淮引渡。谁曾想……谁曾想她竟半道截胡。”
言及此处,黎山伯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如吞黄连。
风绫真人何等身份?是竹镜山主,真人修为,竟也靠此等暗中截胡的手段网罗弟子,足可见杨庭渊的天赋根骨,怕已是凤毛麟角,能引得真人亦不惜放下身段,行此非常之事
一念及此,黎山伯胸中懊悔如潮翻涌,暗骂自家糊涂,应该早些到此的。偏矜持个什么。
如此想着。
他便拱手告罪道:“既然如此,那黎某便先回宗和山主真人说明情况了。”
杨青桐点了点头。
“那杨某便不留道友了。”
黎山伯看了一眼杨青桐。
又恰好对上了他的那双狰狞竖瞳。
心头不由一凛。
顿时觉得他这般不客气,自己也能接受了。
连忙架云离开。
杨谨看着慌慌张张离开的黎山伯。
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杨青桐。
想了想,便将螭蛟印取出,递给了杨青桐。
杨青桐伸手接过,疑惑道:“季父,这是?”
杨谨闻言,淡淡道:“你这副恶人样子,搭上那双竖瞳,实在骇人,保不齐哪天出去外面,就被人给除恶务尽了,没个强横些的法宝护道是不行的。”
杨青桐闻言,额头登时浮现出一抹黑线,面对季父调侃,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捏着手中螭蛟印。
下一刻,杨青桐忽然瞪大眼睛。
仔细感受了一番手中螭蛟印的异常,又将目光看向杨谨,不敢置信道:“季父,这,这印……”
杨谨见他这幅模样。
笑着点了点头道:“如你所想,螭蛟印已经重归于炼气位别。”
杨青桐闻言大喜道:“那《大河吞气歌》也?”
杨谨再次点了点头。
杨青桐闻言,连连说了三个好字。
才将情绪收敛住了。
杨谨道:“说说这一年里的事吧。”
杨青桐嗯了一声。
将那日杨谨离开后的事情一一说明。
下谷萧家,却是来赎回了萧曹规等人。
杨青桐得了些利益,便没有再刻意纠缠,放他们离去了。
在他们离开后。
杨青桐行非常事。
携庚白长枪到下谷萧家门庭。
以长庚真人的名头,问罪萧家即将炼气的那位敢以此法试探。
萧家人见了庚白长枪,知道那就是昔日长庚真人持之纵横的炼气法宝。
自然深信不疑。
又连连赔罪,并以同为青山治下的名义劝他。
杨青桐一番耍横后,这才离开。
杨谨听着他所说,不由点了点头。
“这件事,你做的不错。符合你霸道凶戾的性子,恐怕在旁人眼中,你是仗着真人嫡子的身份,作威耍横而已,再不济,便也想到长庚真人伤重,以此威慑。不会再联想许多。”
杨青桐闻言,也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是存了此心思:“只是不知道,对于青淮有觊觎之心的,如萧家一般的人,信了几分。”
“信几分都不重要,心存些忌惮就好,这份对于长庚真人的忌惮,会是杨家最好的护身符。”
杨青桐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将死未死的长庚真人,才最让人恐惧。”
杨谨闻言,不由瞥了一眼杨青桐,目光有些冷色。
杨青桐不由一愣。
杨谨见此,无奈叹了口气道:“将螭蛟印随身带好,莫要出门便被人给打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