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蛮中
“启禀大王”帐外亲卫躬身入内,“青淮刑徒部落,遣使来谒。”
伊祗邪正于尘雾氤氲中吐纳玄功,闻声,周身气机倏然一敛,恍若深渊止水。双眸微启,寒光如电,缓缓吐出一句道:“领来引见。”
“遵王命。”
俄顷,长辜朔平及便引一蛮人匍匐入帐。其人蓬发黧面,兽皮裹身,甫一踏入这王威森严之地,便如遭山岳倾压,双膝轰然跪地,额触冰凉的毡毯,以蛮语颤声呼道:“罪奴叩见大王。”
伊祗邪垂眸,目光如鹰隼般掠过那颤抖的脊背,旋即复又遥望帐顶虚空,淡然道:“讲吧”其声不高,寒泉漱石般,字字叩人心魄。
蛮人喉头滚动,冷汗涔涔而下:“大王明鉴……近时,恐难驱策山中妖物,再下青淮餐食血气。”
“哦?”伊祗邪尾音微扬,“何故?”
“月前,杨家家主,入群山之中,伙同虎君,连斩三尊野妖,更将其庇护的部落屠戮殆尽,如今群妖震怖,尽皆驱其山中的蛮人部落,其余妖王,或慑于杨家凶焰,或鄙我等,无一肯再收容……”
伊祗邪未待其言毕,骤然截断,冷冽之音似卷地:“你的意思,是你们立锥之地也将不存?”
那蛮人闻此诘问,如遭雷殛,只觉一股森寒煞气自伊祗邪身下沛然压下,直似寒冰冰贯顶,如同被群山中的妖兽窥视一般,周身骨节格格作响,汗出如浆,几欲瘫软于地,竟再难吐一字。
辜朔平及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蛮人,又抬头看了一眼伊祗邪。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势,正在压向他。
伊祗邪察觉辜朔平及的异样,连忙收敛逸散灵力。
复又将目光投向那蛮人道:“被赶出来就重新回去,以供奉血气魂魄给那些妖王为代价,也要藏进去,没有群山庇佑,你们迟早会被屠杀殆尽的,本王将来要做的事,还需要你们。”
那蛮人闻言,连忙表忠心道:“罪奴和部落愿意为王庭献上一切。”
伊祗邪闻言,没有任何神色,只是点了点头道:“愿鹰神眷顾你。”
言罢,底下跪伏的男人,当即直起身子,看着伊祗邪,眼中浮现狂热神色,锤击胸口道:“鹰神庇佑。”
伊祗邪笑了笑。
辜朔平及将他领了下去。
伊祗邪重新修行起来。
王庭大帐之中,氤氲尘黄雾气缓缓升腾起来,将他也遮蔽其中,看不真切。
他要再快一些筑基种道,再快一些做成想要做的事,他能感觉到,梦里的恶蛟,正在逼近北方。
辜朔平及领那蛮人出去后,没有立刻让他离开。
而是带着他去了自己的帐中。
那蛮人也不敢问,进了帐中,见辜朔平及落座之后,立刻跪下拜见:
“大人。”
辜朔平及看着他,目光中似乎有所神色变幻。
蛮人是没有下跪的礼仪的。
哪怕昔日面见金帐,也不会跪下。
这些刑徒部落,被打上奴印的时间太长,他们依旧可以骑在马背上,依旧能够张弓射箭,但却再不是和他们一般的蛮人了。
他们是罪奴。
辜朔平及熄了为他出主意,保护部落族人的心思。
闭上双目,说道:
“退去吧。”
那蛮人闻言,不敢有丝毫不忿,立刻退走离开。
——
出了青淮后。
杨青桐便和杨庭渊一同落地行走。
杨庭渊仍沉浸于方才一幕。
心中瘙痒难耐,忍不住问道:“父亲,刚才那是……”
杨青桐本就等着他问。
如今自然慷慨解释道:“那是命数显化,也是景。”
杨庭渊瞪大眼睛,好奇道:“景?”
杨青桐点了点头。
“天地之间有诸景,你见春去秋来是景,日升月落也是景,为凡人所不能理解,为父承自真人蛟蛇命数,长白山上,蛟斩白蛇变,命数显化,自然也是诸景之一,你为我之子,虽然不曾承继命数,但终究有所沾染,是以能够窥见。”
“父亲,世上是否还有人能够见到你命数显化?”
杨青桐闻言,笑道:“唯一个人耳。”
杨庭渊追问道:“是谁?”
杨青桐低头看着他,目光微动,却没有解释,只是问道:“庭渊,你可知道,我这一次,为何一定要带着你走上一趟?”
杨庭渊闻言,凝神屏息,略一沉吟,方垂眸应道:“父亲苦心,孩儿省得。此一路风霜,远游炼心,能砺我心志如磐。使我于入宗之前,得窥崎岖,经些风波险恶,心性得以淬炼精纯,他日临渊履冰,方能无惧无畏,立身持正。”
杨青桐闻得此语,面上不觉浮起一抹温煦笑意。
春阳融雪
只是映着那双天生竖瞳,黑红之色微烁,便让笑意便平添了几分肃穆之意。
古刹松柏一般,静穆深沉。
“后辈聪慧,你又能明晓此理,为父这颗心,可以安然落定了。”
得蒙父亲首肯,杨庭渊那尚带稚气的脸庞上,霎时绽出小儿郎特有的欢欣神采,眸中光华流转,灿若辰星。只是喜色未及眉梢尽染,倏忽间,一抹愁云已悄然笼上心头,紧蹙的眉峰下,忧思之色如薄雾弥漫,昭然可辨。
“只是……庭彧他……”言语间吞吐迟疑,未尽之意悬于唇畔,满是挂碍。
杨庭彧灵机不盛,近乎天缺其灵机,虽也聪慧,只是修行之上,恐怕此生不会再有建树了。
杨庭渊担心弟弟,才作如此状貌。
杨青桐见状,宽厚手掌轻抚其顶,温言笑道:“不必忧虑他。有你在宗内勤修不辍,庭彧也不会有丝毫懈怠于修行的,有为父在,有你大父在,假以时日,或许他能够不逊于你,也未可知呢。”
杨庭渊闻言,霍然抬首,一双澄澈明眸,黑白分明,不染纤尘,此刻更似浸了清泉的墨玉,熠熠然透出希冀之光:“真的是这样吗?”
杨青桐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自然。”
杨庭渊脸上立时云开雾散,芙蕖映日,绽开一片明朗笑靥,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朗声道:
“那庭渊在宗内,一定会焚膏继晷,潜心修行!不教父亲和大父,还有家中长辈们失望。”
最后在一间酒楼处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