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临退干部的脆弱威严
“额,白专员,这个是个衣帽架,怎么了吗?”
房间入口本就是宽敞的玄关,不远处放着一个木制的落地衣帽架,四分八叉的深棕色杆子在灯下微微发亮,一眼便可知其不菲的价格以及用心的维护,齐海实在不知道这位白专员在激动什么?
“我用不惯,帮我找前台拿些衣架子来,我挂在衣柜里,要白色的,粗一点的。”
白清泉的语气不太好,完全没了刚下车时的客套感。
“好的,我这就去找前台,如果没有白色的话,其他颜色可以吗?”
尽管对他在莫名其妙的细节上有如此多要求感到奇怪,但毕竟自己的工作就是接待他,齐海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提出了疑问——毕竟白色的衣架在他的印象里似乎非常少见。
“交办的任务你负责去做就行了,不要问那么多,若海平时就这么放纵你们吗?”
白清泉的情绪渐渐开始有了【不满】二字,被齐海看在眼里,心知再问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齐海只得点头称是,退出房间下楼找前台去了。
临出门时,他还听见白清泉的声音。
“一定要白色,听好了,无论怎样我只要白色!”
不出意料的,前台果然没有白色衣架,齐海拒绝了前台用深色替代的提案,准备去最近的便利店买。
考虑到可能会耽搁一阵,他还是给白清泉打了个电话。
“白专员,酒店没有白色的衣架了,我这就出去买,买到了拿给您可以吗?”
“我说你们的工作做得太粗糙了,没有提前量,凡事要是都像今天这样现赶鸭子上架,那得浪费多少时间,哎......”白清泉的不满溢于言表,不过他并没有发作,“赶快去吧,买到了第一时间送过来,不然我这西装衬衫穿了一天了,再不晾着就得皱了。”
挂了电话后,齐海实在对这略有些奇葩的要求有些无语。
指定颜色的衣架也就算了,顶多可以说是怪癖,要不就是中年人算命被哪个大师忽悠了,以为白色是自己吉祥色什么的。
可这穿了一天的西装衬衫“再不晾着就得皱了”那就纯粹是矫情做作到了极点了。
基层员工可是天天穿着工装高强度工作,不加班就早八晚六,加班就早八晚九甚至晚十,也没听说谁的工装一会不晾着就得皱了的。
这老头,一开始还惺惺作态跟齐海客气几句,结果这姿态连一个照面都没坚持过,官僚做派就暴露了个七七八八。
“哎,果然领导也是分人的,来检查的就得咱牛马拼命挤奶伺候着。”
“不拼命产奶就不给草啊!”
齐海自嘲了一下,抓紧往最近的便利店走去。
白色衣架果然很少,齐海在全球知名的连锁便利店里也只买到了最后五个——西装外套、衬衣、贴身上衣、西裤,大不了还有一个内裤,勉勉强强应该够了,况且现在已经耽搁了一会,再不送过去,等那位爷面条吃完了发现还得等,说不定会以此为由找茬扣分呢?
心里想着这种不妙的情况,齐海连忙提起脚步,向酒店飞速跑去。
得益于系统将他的体质提升到A,等齐海出现在白清泉房间的门口,按下门铃时,距离他离开去找前台也不过十来分钟时间。
住过酒店的人都知道,哪怕是叫酒店的人送一个衣架过来,通常也得十分钟左右,而齐海是外出去买,若是正常情况下,一般人只会感叹齐海这惊人的效率和往来速度。即便是最不济的情况,也就抱怨两句“下次提前准备好”。
可白清泉的反应,却实实在在让齐海领略到了什么叫“我只要结果,别的都不关心”。
齐海已经是第三次按下门铃了。
房门的密码他有,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用这种方式进去,无论是主人和客人的区别、还是检查和迎检的身份、或是上下级的地位,这都是极其愚蠢的做法。
第一次按铃后,齐海等了约半分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以为或许是白清泉没听见,毕竟人有时候专心做其他事,忽略一些不太刺耳的声音非常正常。
齐海自己在投入工作中时也经常这样,所以他理解。
于是他按了第二次门铃,并且连续按了两下。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半分钟后,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齐海按下了第三次门铃。
然后他拨通了白清泉的电话,凝神屏息,将耳朵贴到了门上。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电话里传出冰冷的电子音,告知齐海白清泉因为有事在身所以听不见门铃这个答案。
可齐海听见的却是另一个答案。
由于体质A的缘故,齐海的五感和运动能力已比一般人强出不少。哪怕是一个一般人,凝神屏息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的话,尚且能听见房间内的部分动静,何况是他?
房间内根本就没有半分通话的声音!
别说通话声,除了一个人吃面时的软糯咀嚼声之外,根本就一片安静。
白清泉根本没有在和任何人通话,但齐海拨出去的电话尚未接通就被提示“正在通话中”。
分明就是白清泉将齐海的电话拉黑屏蔽,然后任由他齐海把门铃按得震天响,故意不开,将齐海晾在一边。
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就是很简单的两个字——立威。
所谓沉默也是一种威严,许多领导都深谙此道,在谈话中、在会议时,等待其他人都屏息坐好,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领导身上,空气都安静之时,一言不发的扫视全场无疑会大大增强严肃感和压迫感。
白清泉正在干的就是这种事。
此时他正悠然嗦着最后一口面,用舌尖品味着千州辣椒油和各种香料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让自己额头的汗水缓缓划着自己那因岁月变得粗糙的脸庞,最后滴落在光滑柔软的沙发皮上。
西装?衬衣?
没有人会愿意在吃红油面的时候穿着这两样东西的。
他早已随手脱下,扔到了床上,对两件衣服会摆出什么样奇怪的形状他丝毫不关心。
听着门外传来的门铃,看着手机提示的“拦截1个来电”,一股奇妙的愉悦感和美食带来的满足感混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大脑,爽的几乎浑身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他忽然笑了,在宽阔的房间里一个人自顾自笑了起来。
自从当初被提前从分行行长位置退下来后,已经很久没有今天这样了。
自由的给人甩脸色,而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在开城分行做行长时,自己一呼百应,酒席间、会议时随便说一句话,下面所有人都得当成重要指示来听,生怕做错一件事,从此断绝了上升的路。
而资深专员算个什么东西?
且不说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自己的,自己当了这个专员后,年收入降了一截不说,说什么都没人听!
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们算什么东西?
真以为在总行部门里发号施令,写着各种异想天开的方案,制定各种脱离实际的政策,就真的是专家了?
一想到自己自从调岗后,在总行提出的建议没一个被采纳,白清泉就气不打一处来。
“还是下来检查好,人熟地方熟,怎么做都畅快。”
白清泉缓缓起身,拿起手机将齐海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出来,随后又转到床边,慵懒的将衬衣套在身上,一颗一颗的扣上扣子——他这个级别的岗位,衬衣不同于基层批量定制的工装,都是行里花了大价钱定制的,因此每一颗纽扣的手感摸上去都有如陶瓷一般顺滑,这也让他十分享受扣子扣上时那轻轻的一个回弹,仿佛自己心脏也随之跳动了一下,令人兴奋。
正当他将领口的最后一颗纽扣对准扣缝,准备享受最后一下回弹时——嘣嘣嘣!
嘣嘣嘣!
嘣嘣嘣!
剧烈的锤——用敲实在太过温和,门声猛然连续响起,将白清泉最后片刻的享受给扼杀在摇篮里。
与之而来的,是齐海的声音。
“白专员,白专员!您没事吧白专员!”
“是我,小齐!”
“衣架我拿来了,您没事就回个话,我给您放门口!”
白清泉原本还沉浸在将齐海晾在门外,齐海却不得不乖乖服从,这种权利的任性带来的快感当中,如今被齐海这出乎意料的举动给完全破坏后,一丝惊慌猛地冒了上来。
就连在这里,都不能回到以前那样吗?
“白专员,您再不回话,我就要输密码进来了啊!”
我的态度不够明显吗?
不过就是多等一阵,这个姓齐的小子连这点意思都领悟不到吗?
“我要进来了啊!这是为了确认您的安全,白专员!”
滴滴滴滴滴滴。
输入密码的声音电子音响起,这声音并不刺耳,但却刺在了白清泉的心上。
喂,住手,怎么能随意打开领导的房间门?
没人教过你领导不开口,绝对不能擅自行动吗?
一根细针,多数时候刺在人身上,疼痛感都是微乎其微的,有的人甚至注意不到。
“密码正确,门锁已开。”
可这根针如果准确无误的刺在了要害上,那任谁都会发出惨叫。
“谁让你进来的!没个规矩,给我站那儿!”房门打开的咿呀声刚响了一半,白清泉发出了他的“惨叫”。
齐海当然不会规规矩矩站那儿,他麻利的将门打开,假装没听见一般走了进来。
“胡若海怎么教你的,领导没说进来,你怎么可以擅自进来?招待检查组的礼数就是这个水平吗?十多年不来,千州市分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白清泉最后一颗扣子终究没扣上,西装被他随意揉成一团扔在床边,领带更是掉到地上,哪有半分爱惜的样子。
【白清泉:对自己威严被冒犯愤怒,对宿主的挑衅行为极为不满,下决心一定要报复,对宿主强烈不满】
齐海看了看一脸惊怒白清泉,又看了眼被随意摆放的衣物,心里立刻冒起一股不屑。
呵,怕皱了?
所以用一个怎么听都是扯淡的理由,将自己呼来喝去。
到头来,到底还只是念着那点权利带来的官威罢了。
“白专员,请见谅,我见您迟迟没回应,电话也不接,以为您出了什么事,所以就进来了。”心里不屑归不屑,齐海态度和场面还是得做到位,以免给自己找麻烦,尤其是得罪检查组要员这种事,到时候影响的不只是自己,而是所有为了迎检做出了大量努力的同事。
“我刚刚说要你出去你没听见嘛!领导说的话就是圣旨,给我滚,衣架子放这,把你买的残汤剩饭带走扔了!”白清泉根本不关心齐海说了什么,他只是发着脾气,顾不上什么体面。
“好的,请问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齐海是不想多呆的,但工作职责所在,该问的还是要问。
检查组其他人尚未回来,必然是胡行长和王倩他们正在陪同,哪怕没在吃饭,也是有着其他要事,自己作为千州市分行营业部的一员,自然没有早退的道理。
“问什么问什么!没听见我说的吗,滚!你们年轻人脑子都是什么做的,给三分颜色就蹬鼻子上脸!猪脑子!”白清泉越说越难听,毫无交流的打算。
“白专员,我只是问一下您的需求而已,毕竟为您服务是我今天的任务。这样,我在酒店大堂待命的,有需要随时给我电话。”齐海心知多说无益,准备走人。
“既然你这么想服务,那你先别走,留下来。”白清泉忽然嘿嘿一笑,坐在床边,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齐海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临退的老头子又要发什么疯。
自己刚刚锤门确实是故意的,因为他也不想被人耍着玩,明知对方故意晾着自己,却还傻傻配合。
一个过惯了被各种人吹捧日子的人,一下失去了实权,去到一个自己不熟悉的环境,发现周围的人对自己都爱答不理,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本来就叫人难以忍受,更何况白清泉本身就对权力有所渴望。
可齐海毕竟还是不知道,他竟然被压抑得如此之深,这次检查他刚刚品尝到一丝久违权利的甜味,被自己的一点点顶撞就给彻底撞碎,以至于到了“报复”的扭曲地步。
因为此时他看见白清泉身上闪过的是系统的提示。
【白清泉:扭曲的自尊心造成仇恨、因被宿主顶撞而怒火中烧、为能够侮辱宿主而快乐,对宿主怀有恶意】
真是脆弱的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