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柳村热闹了三天。第四天天没亮，老道士甩甩袖子就要走。

　　江寒背着蓝布包袱回头看，墙角黄裙子一闪就不见了。

　　罗清到底没敢出来送他。

　　后来。

　　五年后的春天。

　　药炉子的火苗扑在江寒脸上，把他乌黑的头发烤得发烫。他在青玉轩任务堂当了三年烧火工，连修仙的门槛都没摸着。

　　“下品灵根就是烂泥糊不上墙！”管事的师兄一脚踢翻他刚扇旺的炉子。

　　江寒闷头趴在地上捡炭块，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在选择了长青功后，他进境极为缓慢，甚至倒退。

　　至于老道士，也只是收他入门的弟子罢了，赚取一些灵石奖励。

　　他摸到怀里一块粗布手帕，里头包的银杏叶早枯了，可叶子上用红线绣着的小红心还清清楚楚。

　　两年后。

　　江寒下山历练，押药路过集贤镇，满街胭脂香熏得头疼。

　　茶馆里有人吐着瓜子皮说闲话：“老罗家闺女卖喽！清水镇王老爷死了老婆，五十两银子买去填房——够买三头壮牛哩！”

　　他神色一动，不知不觉走到染坊后墙。

　　隔着篱笆缝，看见穿大红嫁衣的罗清被她爹和哥哥硬塞进花轿。

　　盖头掉下来那会儿，她突然咬住大哥的手腕，蹬掉绣着鸳鸯的鞋面上。

　　趁着乱，她光脚往村外跑，却被碎瓦片扎得摔进泥坑。

　　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宗门规定，入门修行后，非任务，门内弟子不得再入红尘。

　　对于后来的江寒来说，这不过是个笑话，违反就违反了，可当年……

　　江寒悄悄把金疮药搁在染缸边上，转身消失后，听见“刺啦”一声。

　　罗清撕了半截嫁衣裹住流血的脚。

　　离家十年后。

　　宗门送信的鸽子带来家书。母亲歪歪扭扭的字里夹着坏消息：“罗家姑娘小产了……接生婆掏出来的娃娃浑身发紫...她男人喝了酒，把她吊在房梁上打……”

　　江寒再也忍不住，回到大柳镇，正撞见王屠夫举着搅布棍往地上砸。

　　罗清蜷在靛蓝染池边上，衣裳被血染得发黑，染棍还没落下就炸成木渣，碎片扎进屠夫眼珠。

　　惨叫声里，江寒才看清她身下漫开的不全是染料。

　　而是血水混着染料把青砖地泡成了酱色。

　　雪夜。

　　产房的血腥味呛鼻子。接生婆抱着个死娃娃直哆嗦：“胎盘...胎盘掉下来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江寒拼命往罗清身上灌法力，血却一股股从她嘴里往外冒。

　　她突然睁大眼睛，冰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江哥哥……”

　　话没说完就被血堵住喉咙，枯树枝似的手指头却拼命在炕沿上划拉。

　　那是半个椭圆带拐弯。

　　江寒心神巨震，突然认出她在画桃心，紧绷的身体再也止不住，眼眶抖动间，宛若大厦崩塌，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但终究是最后一笔没勾完，纤细胳膊就摔在血泊里。

　　窗外大雪片子砸得房檐响，染坊晾的蓝布被风卷上天，像撒了一路的纸钱。

　　后来。

　　后来就是。

　　河流奔向大海。

　　约定来年结果的树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