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任何意外—僵局是由HGC娱乐公司打破的，阿里夫·古纳万先生的秘书，用一壶锡兰红茶较为稳妥地将沉寂的氛围化解。

　　“麻烦贵客移步进办公室，我来处理一下地上的碎瓷片和…”

　　秘书小哥满脸歉意、目光恳切同时语气绵软地双手合十，对陈孝哲微微躬身。

　　他站的位置很绝妙！

　　正好把陈孝哲退回走廊的后路卡住；与此同时，阿里夫·古纳万也借坡下驴。

　　立刻侧身伸出右臂—做出请的动作。

　　陈孝哲扭头瞄一眼看上去诚惶诚恐的秘书小哥。

　　随即朝古纳万露出一抹公式化浅笑。

　　继而再次转身对跟随自己而来的五位壮汉摆手，让他们去HGC的休息室等候。

　　秘书小哥见状立刻将腰又垂下几分。

　　并小幅度地伸手往办公室方向点点。

　　陈孝哲这才不紧不慢地迈着四方步走入办公室。

　　此刻，郑敏宇已经和HGC的第三大股东就出售版权一事，展开更深层的讨论。

　　佟磊、韩国HMM与华夏海运的专员，也正跟那位副司长虚情假意地相互客套。

　　如果单论进度的话，陈孝哲要落后于郑敏宇和佟磊他们。

　　古纳万办公室的布设带有相当浓郁的土著风格。

　　陈孝哲瞅瞅五张极其粗糙的手工编织杉箩藤椅—没敢坐。

　　他并非担心杉箩藤椅的承重力不足。

　　自己满打满算也就是一百三十九斤，古力娜扎、孟子义、李一桐、陈瑶她们，咬咬牙都能把自己抱起来再走几步。

　　陈孝哲是怕杉箩藤椅刮坏自己裤子！

　　说实话古纳万真没整陈孝哲的心思，他平时就喜欢坐这类不刷漆的杉箩藤椅。

　　舒服、凉爽、贴合臀腰并且好打理。

　　其实这就是非常典型的种族与国家间的习俗差。

　　粗犷的手工杉箩藤椅在古纳万眼里是待客好物。

　　因为这可以体现马都拉人坦荡赤诚的精神世界，给来者一种真挚的心理暗示。

　　就像秘书小哥说的，陈孝哲是贵客。

　　杉箩藤椅在马都拉人的传统认知中，唯有贵客才能享受！

　　结果，陈二公子就在办公室里蹓跶。

　　这搞得古纳万也不好意思开口让其赶紧坐下来—聊正事。

　　毕竟，古纳万已失去先机和控场权。

　　当前，那位来自华夏的公子哥才是拿捏跟操纵节奏的人。

　　幸好，收拾完门口碎瓷片与茶水渍的秘书小哥赶来救场，将一个擦得锃亮的老板椅推进办公室里—

　　陈二公子反客为主，先落座并笑意盎然地对古纳万颔首。

　　古纳万从陈二公子的举止中便得出：

　　这位年轻人非常清楚自己是优势方。

　　而且极其善于利用风向去压制打击对手的心理。

　　古纳万一边暗叹神州大地才俊辈出，一边佯装若无其事，缓缓拉开杉箩藤椅，慢慢坐到陈二公子对面的落地窗前。

　　背靠印尼火热明媚的阳光，可以令古纳万获得一股力量。

　　一股对抗黑恶势力的力量！

　　只是，古纳万并没有看到，一团白云正随风从东方飘来。

　　“呃…想喝点什么？”

　　古纳万迫切要拿回话语权。

　　陈孝哲则完全不按套路来，直接就挑明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们十分看好《突袭Ⅱ》这项目，准备全面接盘投资、制作、拍摄。”

　　古纳万刚准备张嘴…

　　“我们会支付溢出市价百分之二十的版权费用。”

　　“至于首部的班底，也由我们搞定。”

　　古纳万正想要抬手…

　　“协拍事宜交予HGC负责，另外东南亚的发行权也给你。”

　　古纳万深吸一口气…

　　“请你不要太贪婪。”

　　言罢，陈孝哲身体向后靠，同时双眼透过巨幅的落地窗，凝神眺望已慢慢遮蔽印尼火热明媚太阳的白云。

　　古纳万感觉办公室里的光线在变暗。

　　他想起身打开顶灯。

　　但理智告诉古纳万，别再给陈孝哲抓住自己破绽的机会！

　　古纳万摩挲下扶手，粗犷的杉箩藤椅令其恢复些许气势。

　　《突袭》系列在欧美影视市场广受…

　　陈孝哲没让他说完，反手拿出一封文件并轻轻放到桌子。

　　没人能否认《突袭》首作在欧美影视市场里博得的好评。

　　但在商言商。

　　“它赚钱吗？”

　　陈孝哲一句话便将古纳万逼至墙角。

　　去年HGC对外宣布，《突袭》首作全球累计票房已达到四千五百五十万美元。

　　打破印尼本土独资电影的票房纪录！

　　其实，《突袭》的分账票房非常低，或者说HGC往期的财报水分太大。

　　的确，《突袭》的总成本仅有区区二百二十万美元出头。

　　“你敢说这些数据是有章可循的吗？”

　　陈孝哲指尖轻点文件敲出一串节奏明快的韵律。

　　古纳万能听出这是印尼民谣《划舢板》的副歌。

　　小舢板只能航行在平静的内河水段。

　　古纳万再一次摩挲杉箩藤椅。

　　现在他找不出形容自己心情的英文单词和句子。

　　没错，两人都使用英文交流，平心而论古纳万的口语要比郑敏宇标准。

　　陈孝哲见HGC第一大股东陷入纠结，喃喃自语：

　　《突袭》首作的导演兼编剧，威尔士人加雷斯·埃文斯已然尾大不掉。

　　男主—伊科·乌艾斯更是希望摆脱HGC的钳制，以“自由身”去更加广阔的市场寻求机会。

　　陈孝哲抿抿薄唇继而指指将太阳遮住一小半的白云。

　　“你和HGC能靠合约、版权压制他们多长时间？”

　　闻言，古纳万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假装强硬。

　　陈孝哲调整一下坐姿，以便让自己能更舒服地窝在老板椅里。

　　“我想你也知道印尼的法律体系是什么鬼德行。”

　　陈孝哲边说边对古纳万摇头。

　　只要肯砸钱打通印尼的公检法序列。

　　那么HGC手里的版权与合约，就是强加在劳动者颈间的枷锁！

　　古纳万无法反驳陈孝哲这话。

　　因为他和HGC也是这种贪腐、渎职下的受益者。

　　指望印尼政府保护或者包庇本土娱乐文化产业？

　　那还不如期盼国足再度冲进世界杯。

　　陈二公子对办公室书柜里的《公理正义》诗集抬抬下颌。

　　“嗯，我觉得印尼的律法相当公正，价高者胜！很直接！”

　　陈孝哲的神色非常严肃凝重。

　　古纳万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这茬，结果心里准备好的说辞，又被陈二公子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彻底搅乱。

　　古纳万觉得自己面对的绝非小年轻。

　　而是人生阅历以及社会经历极其丰富的老油子。

　　甚至他还察觉到环绕在陈二公子周围的气场里，有丝飘忽的、淡淡的血腥味。

　　古纳万能在被爪哇族持续打压下的马都拉族中，从一个割胶工起步混到今天。

　　手里、脚下肯定沾染有一些少儿不宜的脏东西。

　　再者，印尼的社会环境本就不稳定。

　　所以他对血腥味特别敏感。

　　因为这是在动荡条件下锻炼出来的—自保本能，或者说趋利避害本能。

　　眼下，古纳万落入被动局面，备受陈孝哲压制，其实并不冤。

　　毕竟他可以调动的资源和手里的牌，根本无法与陈孝哲、郑敏宇相比。

　　除非，古纳万主动向荷兰人、澳大利亚人或者是台岛人求助。

　　无视绵延数百年的种族仇恨把大家统统拖下水。

　　否则，古纳万即便跟陈二公子死磕，最多也是以悲壮的方式体面出局。

　　所以，古纳万准备苟且偷生。

　　委曲求全和陈孝哲虚与委蛇。

　　继而在背地里寻找甚至制造给后者添堵的机会。

　　他非常清楚华夏人和韩国人来印尼，不可能只为拍电影。

　　荷兰、澳大利亚、新加坡还有台岛的海运企业，早晚要下场，与东亚同行掰掰手腕。

　　古纳万相信只需安静地等待，自己肯定有机会给陈孝哲捣乱。

　　或许还能适当地占些小便宜。

　　故此在古纳万起身与陈孝哲握手时，他似有所指地念叨一句：

　　为什么陈孝哲从未背对过他。

　　其实他是暗指陈孝哲不坦荡，马都拉人有背对伙伴以示诚意的老传统。

　　陈孝哲虽然没听出这话的潜在含义。

　　但并不妨碍他以得胜者的姿态装逼：

　　“我背后的靠山—太庞大也太牢固，不便转身，另外有机会你要学学华夏话，再去华夏走一走，这对你未来的发展非常重要。”

　　陈孝哲说完抬手做出一割胶的动作，这就心存几分讥讽之意。

　　古纳万割胶工出身而且现在经营的主业也是传统橡胶园。

　　古纳万属于真的爱好影视剧，才投资组建HGC娱乐公司。

　　被兜头一通损的古纳万在陈二公子临出门之际，询问他：

　　为什么英语说得如此之标准？

　　陈孝哲身形一顿—

　　“我是在华夏混不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