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先请。”

　　衣冠楚楚但嘴叼国产烟卷的陈孝哲，侧身示意哈吉去敲伊科·乌艾斯的家门。

　　哈吉没吭声，只是整理下白色罩袍，继而将《古兰经》从天蓝色布袋里拿出。

　　陈孝哲斜眼瞥瞥哈吉同时扯扯唇角。

　　“请不要小觑宗教在印尼的影响力。”

　　哈吉边喃喃自语边慢慢俯身—

　　象征性地掸掸鞋面以及裤脚。

　　陈孝哲闻言立刻将烟头塞进便携式直筒烟缸，并抬起左手在胸前画“十”字。

　　哈吉背过身，嘴里嘟嘟囔囔—估计没说好话。

　　陈孝哲轻咳一声再次做出请的手势，哈吉将《古兰经》抱在胸口迈步往前走。

　　在夕阳斜坠，晚霞似火的映衬之下：

　　哈吉仿佛是一位被强权迫害，即将身赴刑场的正派宗教领袖！

　　陈孝哲则像一名刽子手或者监斩官，没底线，没良知，更没人性！

　　如果有人在恰当的角度把这幕场景记录下来。

　　最低能杀进普利策、露西等摄影大奖的复赛，甚至是第三轮评选。

　　哈吉踏上第四阶石条的刹那，伊科·乌艾斯的家门倏然大开。

　　乌艾斯与父母姐妹面色恭谨地躬身站在中庭，迎接哈吉到来。

　　哈吉并未立刻进去，而是严格遵照教派礼法先给乌艾斯父母赐福，继而三人将手按《古兰经》上，同声念诵一段“训诫”。

　　由于陈孝哲与乌艾斯和后者的姐妹并不信教。

　　所以四人均退至小院的西南角静候仪式结束。

　　其间陈孝哲与乌艾斯相互打量一番，乌艾斯对前者的第一印象就是颜值出众。

　　陈孝哲则觉得乌艾斯貌似忠厚耿直。

　　至于什么暗中比拼气场、气势这类脑瘫情节，根本没有发生！

　　陈二公子冲无聊烦琐的仪式努努嘴，继而面向乌艾斯耸耸肩。

　　乌艾斯马上做出“我理解”的表情，同时正对陈孝哲摊摊手。

　　至少在此刻—两人之间没任何敌意。

　　二十分钟后，哈吉把事先准备好的两粒葡萄，分送给老两口。

　　随即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朝陈孝哲、乌艾斯等人和蔼地笑笑。

　　乌艾斯的姐姐立刻带领妹妹和父母离开小院。

　　“鄙舍简陋，请多包涵。”

　　乌艾斯说前半句的时候，面向哈吉；而在后半句出口的瞬间，他便立刻转头视线锁定陈二公子的双眼。

　　哈吉将一条白绢铺在平整的石桌上，然后把《古兰经》摆好。

　　陈二公子难得绅士一次：先帮哈吉拉开藤椅，继而微微抬手示意乌艾斯落座。

　　“想必你很清楚，我们…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陈孝哲开门见山；哈吉如老僧入定；乌艾斯倒茶的右手一顿。

　　陈孝哲将古朴的印尼茶碗往后一拉，并表示自己不习惯喝这酸涩交杂的玩意。

　　哈吉默不作声地将《古兰经》翻开。

　　显露出的页面恰好是告诫一众信徒：勿动怒！

　　乌艾斯放下茶壶，慢慢坐回藤椅里，血红的残阳照在他脸侧。

　　陈孝哲指指茶壶，“合作等于双赢。”继而瞟一眼无悲无喜的哈吉，“甚至是多赢，你明白吗？”

　　闻言，哈吉破功，只能伸手将茶碗往陈孝哲的方向轻轻推推。

　　乌艾斯双臂环胸，身体靠到椅背上。

　　陈孝哲抿抿薄唇，“难道你想和我打一架吗？视胜负决定合作与否？”

　　乌艾斯双眼一突，诧异地转头看向陈二公子。

　　现在泰剧、韩剧里都没有这么狗血的情节吧？

　　陈孝哲不管这些，说完便站起身蹓跶出小院，其间他还将空茶碗轻轻放到哈吉手边，后者表面上笑呵呵地接过来，心里却骂陈孝哲既奸猾又狡诈！

　　乌艾斯显然没品出陈孝哲这番举动有何目的。

　　刚要开口挽留他，就见哈吉摆摆手。

　　陈孝哲靠在小院外的粗壮椰枣树旁，瞄一眼好似火烧的天空，随即捏捏衣兜，最终没选择拿烟，而是将手机翻出。

　　随便拍一张落日西沉加霓虹初上的喧嚣街景，发给谁？

　　陈孝哲有点犹豫…

　　“干脆些，迟疑会令你陷入更深更脏的泥潭。”

　　卸下面具的哈吉用印尼语劝乌艾斯，之前陈孝哲在场，大家都使用英文交流。

　　实话实说，乌艾斯知道这事的结局：自己总归要妥协，答应陈孝哲开的价码。

　　但他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名叫“愤懑”的门槛。

　　《突袭》这块招牌是埃文斯、自己和HGC辛苦打响的。

　　结果陈孝哲等人一来就要强行收购。

　　而且包括埃文斯与HGC在内，竟然没谁愿意站出来抗争一下！

　　“当天死跟明天死的…区别，仅是多痛苦二十四小时。”

　　哈吉翻开《古兰经》喃喃道。

　　然后告诫乌艾斯，他的抗争根本换不来感激，成年人别活在虚幻的英雄梦里。

　　“你知道陈孝哲为什么主动离开吗？”

　　哈吉瞟瞟小院外，随即拿出专门装《古兰经》的天蓝色布袋。

　　乌艾斯轻啜热茶，酸涩感由口腔攀缘至大脑，思考几分钟后，低语：

　　因为陈孝哲是商人而且哈吉早已经跟他达成某些协议，或者说交易。

　　所以哈吉必须展现出与酬劳匹配的自身价值。

　　否则世俗的强权会报复哈吉。

　　“莫非—东亚人手里有您家…”乌艾斯的话被哈吉抬眼打断。

　　哈吉手抚《古兰经》，眼前再度浮现出自己的四儿子，和其勤恳孝顺的媳妇。

　　小院内的气氛霎时陷入凝滞。

　　小院外的陈孝哲却极其开心。

　　孟子义大赞他拍的街景带丝喧嚣的伤感悲切。

　　李一桐则表示虽说构图凌乱，但胜在能令人与之共情。

　　蔡秀彬最是实在，直接回复：用不用去印尼陪他转转，话说，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几趟济州岛！

　　陈瑶反手发给陈孝哲一自拍，图片中她桌上一摞资料。

　　正备战期末考试的主惹不起！

　　最晚后天，孟子义和张晚意也得乖乖回北电。

　　这两位将与一二级的尚语贤、姜佩瑶、孙铱结成小组，表演命题试卷《山》。

　　孟子义还有张晚意的逍遥日子已经进入倒数！

　　其实，只要以《武神赵子龙》剧组的名头出一份公函，就能让孟子义、张晚意轻松逃过此劫，但两人不想在同学间搞特殊，若换作陈二公子保证会命剧组把公函寄给北电！

　　就在陈二公子指尖敲击手机屏幕之际。

　　背负《古兰经》的哈吉缓步踱出小院，身后，跟着神色怅然的乌艾斯。

　　哈吉与陈孝哲迎面相遇时没说一句话。

　　仅是用印尼语低声念诵经文。

　　并且绕开商务车，独自步行回伊斯蒂赫拉尔大清真寺。

　　陈孝哲没管哈吉，转而瞟一眼乌艾斯，后者双手递上一张朴素的名片。

　　“确定开机时间打这个号码，私人的。”

　　说完，乌艾斯一直紧绷的双肩猝然塌落下来。

　　陈二公子重新系好衬衫领扣以及袖扣，表情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名片。

　　他不介意在失败者面前展现一下风度。

　　至于乌艾斯是如何被哈吉当面说服的，这与他有关吗？

　　陈孝哲转身背向夕阳再次跟乌艾斯讲明价码，并约定律师上门签合同的时间。

　　言罢，两人都没有假惺惺地客套什么，而是直接道别。

　　归程途中陈二公子看到哈吉，老头边走边给信徒解惑，模样甚是悠然。

　　陈孝哲拿起车内通讯器告诉老桑减速，打开侧面车门。

　　这会哈吉也注意到陈二公子，没办法忽视他，毕竟全新进口改装版的奔驰商务车在印尼很稀有！

　　陈孝哲微微晃头示意哈吉上来一起走。

　　如果从这步行回伊斯蒂赫拉尔大清真寺的话，凭哈吉的速度以及体力，至少要五小时到六小时。

　　哈吉婉拒信徒呈上来的香蕉，继而对陈孝哲连连摆手，

　　陈孝哲笑而不语。

　　随即拿出来一瓶雪树伏特加，商务车也开始慢慢加速。

　　哈吉咬咬牙最终紧赶几步握住陈孝哲伸到外面的左臂，借力钻进车里。

　　“呼—以前受过几处皮肉伤，那时候志不坚、心不定，得用酒精屏蔽痛感。”

　　哈吉挡开陈孝哲递来的杯子，直接对嘴猛灌。

　　陈孝哲刚想拿开横在两人中间的天蓝色布袋。

　　哈吉就迅速扭过头用警惕的目光看他。

　　陈孝哲随即摊开双手，继而用鞋尖轻轻勾开车载冰箱。

　　熟悉的味道令哈吉鼻尖耸动。

　　继而这位备受当地人尊崇的宗教领袖，就想点上一根让自己沉沦片刻。

　　陈孝哲一脚将冰箱门踢关闭，然后低头看看那只装《古兰经》的天蓝色布袋。

　　哈吉深吸一口气随即把天蓝色布袋扔到后排。

　　“《突袭Ⅱ》剧组或者说我们剧组看中一块临海地皮，别的手续很容易搞定，唯独信奉伊斯兰教的原住民比较固执，不要金钱补偿，只想拿到一份长期雇佣合约。”

　　陈二公子用鞋尖顶住冰箱门，嘀咕道。

　　其音量恰好能让哈吉听清楚。

　　“我们只会聘用勤劳、努力的印尼人，懂吗？”

　　哈吉强行将视线移开，不看车载冰箱，而是透过单向玻璃眺望那如血的天空。

　　“我能从中得到什么，酒精、大麻远远不够，你懂吗？”

　　哈吉回头看看躺在后排的天蓝色布袋。

　　陈孝哲再次勾开冰箱，并用鞋尖点点下层的牛皮纸袋。

　　帮忙就可以享受《突袭Ⅱ》的永久版权分成，能传辈。

　　哈吉仰脖猛灌一口辛辣的雪树伏特加，他不得不承认，陈孝哲的价码很到位！

　　“能传辈”这点真的是直击自己命门。

　　“你既不是演员也不是阔少。”

　　“是恶魔…”哈吉连连摆手，陈孝哲随即挪开顶住冰箱门的右脚。

　　“我也试过扮演英雄，结果—大家对此都极其不满意。”

　　陈孝哲解开衬衫领扣和袖扣，喃喃道。

　　等到哈吉把加料香烟尽数塞进专门装《古兰经》的天蓝色布袋后—

　　陈二公子才问他是怎么说服乌艾斯的？

　　哈吉并未故意吊胃口。

　　立刻竖起一根手指表示他仅靠一句话。

　　但这句话陈孝哲可能不喜欢。

　　“说说看。”

　　陈孝哲挑挑眉梢同时阻止要在车里抽加料香烟的哈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