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校经于南山
得知刘贺欲重注五经的消息,霍光想过是否要拦下此事。
坏事永远要比成事简单。随便找个理由都可以将此事暂缓,例如大司农钱财不足,少府府库空虚。
可转念一想,霍光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华夏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夏商周至今,既有高风亮节宁死不屈的君子,也有阿谀奉承能屈能伸的小人。
这些人都不是无能之辈,都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合理的借口。
“人定胜天,天意难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祸从口出,沉默是金“;“日久见人心,知人知面不知心“等互相矛盾的话数不胜数。
重注五经能树立刘贺的帝王权威,可反过来,也未尝不能巩固他手中的权利。
毫无疑问,对他最有利的就是《公羊春秋》的权变之学,也就是“实与而文不与”。
所谓的“实与”就是从实际效果出发。例如齐桓公攘夷狄,楚庄王讨乱臣贼子等。这些事在形式上皆不符合传统礼制,但却因为符合维护周礼的大义从而被世人认可。
大义在手,他代行天子之权也可以解释为“行伊尹、周公之志,以正汉室纲纪”。
《尚书·伊训》中,伊尹放逐太甲乃是“匡正君德”。
《礼记·曲礼》中“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王后统六宫,以佐天子治内”,说的不就是霍成君吗?
《春秋》中有“大夫无遂事”,可补充“国有大难时,卿可代行君权”。
《大雅·卷阿》有“蔼蔼王多吉士”时,此为贤臣共治之意。
无论是诗,书,礼,易,春秋,他都可以找到很多对他有利的句子。
世人皆以为他是黄老兼以法家之学。可他出入宫禁伺候不喜黄老的汉武帝二十年,未有丝毫差错,又岂能不明诗书大义。
毫不客气的说,普天之下在经义方面能胜过他的人屈指可数,后仓,韦贤或许还有山野遗贤。
“韦贤为人质朴,聪明好学,兼通《礼》和《尚书》,被世人称为“邹鲁大儒”。且韦贤为先帝之师,颇受朝臣敬重,若以韦贤为主,定可事半功倍。”霍光再次开口说道。
刘贺点头赞道,“大将军所言甚是。”
韦贤也是朝中老人,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不过精气神看起来要比蔡谊好上不少。如今蔡谊不愿担此重任,交予韦贤也未尝不可。
无论何人领头编书,四字的核心是不会变的,那就是——忠君爱国。
若偏离这四个字,那就不是重注经典了,那是在祸乱天下,当族诛。
当然,以某人的德行,也并不妨碍他们高举忠君爱国的旗号,打着为天下大义的百姓,做出一些专权之事。
你说对吧,大司马大将军。
所以,韦贤可以为首,但也要配上合适的副手。
刘贺可不会忘记,当初入长安时在霸上迎接(挖坑)的就是韦贤。
“重注五经事关百年基业,不可不重。朕欲设校经署,专掌注经一事,以韦贤为祭酒。”
“大将军以为如何?”
霍光一听就明白,刘贺这是想让大司农出钱,略微思索便点头同意,“陛下圣明。”
刘贺点点头,再次开口说道,“大鸿胪掌四夷朝贡,宴劳,给赐,送迎之事及国之凶仪等诸多事宜。”
“如今又承注经之重,韦贤已是古稀之年,恐力有不逮。”
“丞相所荐后仓虽不可为主,但可为副,协助大鸿胪。”
霍光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蔡谊,“如此甚好。”
顿了顿又说道,“陛下既然设校经署,当有官署。长安地贵,且人员嘈杂,不利于潜心休学。臣以为官署可设在南山。”
“南山乃阴阳交泰之所,昔文王演《易》于斯,孝武问道于斯。今若于其阳坡设校经署,有四利:
其一,仰观紫微以明天道,俯察渭水以通人事,合《尚书》'洪范九畴'之教;其二,使韦贤等宿儒远离市井之扰,效仿孔圣删《诗》《书》于洙泗之间;其三,南山距长安数十里,朝发夕至,既便陛下垂询,又免宵小窥探。其四,南山风景秀丽避俗尘而近天道,可让诸贤在烦闷之时寄情山景,修身养性。”
“昔周公制礼作乐于丰镐,今陛下校经传道于南山,此圣王相继之征也。”
南山也就是终南山,在世人眼中为天下道源,天地正气所钟之地。此地是诸位名人隐士隐居之所,亦是注经修书的好去处。
但刘贺心里清楚,霍光之所以将官署设立在南山,更多还是怕诸多儒生非议朝政。
南山离长安城数十里,若是真有儒生作乱,便可遣精骑半路拦截,不费力气也难掀起风波。
“如此便依大将军所言。”刘贺笑道。
霍光以为他注经是为了树立帝王权威,以民意对权势。
此话对,也不对。
其实权威不用他树立,大汉开国一百多年,刘氏为天下主的观念已深入人心。再者县学设立,《三家诗训纂》发行,已让他仁德之名传遍四海。
如今重注五经,除了统一意识形态外,更多的还是为以后的征伐之事做准备。
中华上国,从不兴无名之兵,自古以来都是师出有名。
他要做的就是借重注五经,定攻伐大义。
霍光在朝,他还做不到露骨的宣扬,但可以在重注时有所侧重。
例如扩大强化《尚书》的《汤誓》《牧誓》中“吊民伐罪“,同时略微改变《禹贡》地理划分,将匈奴,三韩等纳入“九州未统“范畴,同时增补“周天子巡狩四夷“的伪篇,构建天子有义务武力统一“未服之地“教化万民的法理依据。
《公羊春秋》的大一统也可以进一步扩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诗经》中《秦风·无衣》《大雅·常武》可大肆宣扬——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至于《采薇》《东山》等反战诗篇,删减是不可能,但是可以‘曲解’为思乡报国。
如此‘牵强附会’,正是后仓,夏侯胜等齐诗一脉所擅长的。
夏侯胜:呸,老夫所言乃正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