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礼拜天。”许卫民搓了搓脸，“你到时候要是有空，就一块去呗。”

　　“只能看情况再说。你也知道，我家现在得指望我了，最近要忙的事情不少。”

　　陆远对同学聚会的事，并不怎么太热衷。

　　他上学的时候学习不好，在班级里也不是风云人物，只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

　　参加工作以后因为忙着干活，也很少的跟一些老同学们有来往。

　　直到岁数大了以后，盛情难却之下，也曾经参加过一两次。

　　除了吃吃喝喝以及各种比较谁混得好，只剩下戳破期待和美好，还有对物是人非的感慨了。

　　当然，现在的同学们还是都正值青春，刚离开学校没几年，并没有那么的“变味”。

　　“也是。”许卫民十分的替好哥们抱屈，“早知道这样，接班的事就应该落在你头上。哪有这样当大哥的……”

　　陆远笑着打断了他，“都已经是既成事实了，不提这些了。早点睡吧，明天早上得早些起来出发去林业局卖鱼呢。”

　　许卫民连忙应道，“好，好，到时候我帮你们一起卖。”

　　陆远知道许卫民是老许家的希望，大家眼中的未来大学苗子，哪里能同意让他一起干这种事。

　　“那倒不用。你只要帮忙骑车驮我爸下去就行。

　　不然让你家亲戚朋友看到了也不好。而且还得拜托你去跟老姨说一声我大姐二姐的事呢。”

　　许卫民略微有些无奈和遗憾的答应了下来，“那好吧。”

　　翌日。

　　早上四点多的时候，赵慧芳她们娘几个，就起来烧火做饭了。

　　等到陆远他们陆续的醒来洗漱，解决完个人问题，简单的吃了一口还算丰盛的早饭，准备离开家的时候，外面的天还黑着。

　　东北林区的冬天，通常都是黑天早，亮天晚。

　　夜里黑着的时间很漫长。

　　有的时候，甚至到了早上六点，还蒙蒙黑呢。

　　不过，等到了夏天就不一样了，有可能七八点钟黑天，半夜两三点钟就亮天了。

　　这样的反差，或许对于不了解的人来说，会觉得不敢相信和不可思议。

　　但是，对于土生土长的人来说，却早已习以为常。

　　陆远骑着家里的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面的车后架子上并排挂着两个花筐。

　　前面的车把龙头上也没有空着，可以说把能利用的都利用上了。

　　许卫民和陆先进没出发之前，还争了一下谁来骑车的问题，最后还是年轻人获胜了。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的在寒风中骑行。

　　因为清晨的温度很低，冷的都要冒烟了，一呼一吸之间的都像针扎一样的扎肺，所以穿戴的严严实实的他们也少了一些交谈的欲望。

　　从先锋到林业局下坡路比较多，行进的也特别顺畅和有速度。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就到达了之前陆远卖鱼的那块道边小市场。

　　别看时间有点早，而且天还那么冷，卖东西和买东西的人也不少。

　　现在这个年代，虽然还是计划经济，但是个人是允许养各种家禽的，而养的鸡鸭鹅是允许拿到市场上卖的。

　　只不过有的地方管得严，有的地方管得松而已。

　　况且，林区这边靠山吃山，山上的各种野鸡野兔野猪黑瞎子狐狸黄皮子等等动物不少，有会打猎的人也以此为生，过来售卖肉和皮子之类的。

　　还有采山货的人，卖一些松子榛子蘑菇黑木耳。

　　以及不知道是倒腾过来的，还是存货的冻梨冻柿子冻花红冻苹果。

　　总之，除了几份有可能卖的怕冻的东西，盖着大棉被，统统都随意的在地上摆着。

　　而卖货的人们，不是戴着狗皮帽子，穿着羊皮袄，就是包裹的像熊一样，不时的跺跺脚缓解寒冷。

　　戴着的帽子脖套上都结了一层白霜，露出的眼睛，眼毛上也挂上了小冰珠。

　　陆远很快的就在一个卖野鸡野兔的大叔旁边，找到了一个空位。

　　陆先进现在对儿子马首是瞻，自然没有丝毫意见。

　　许卫民也在一旁帮着卸花筐。

　　等一堆的大鱼小鱼和林蛙之类的，都倒在了铺了一层塑料布的地上，陆远就催促道，“大民，挺冷的，你先回家吧，我过后再去找你。”

　　“成，那我就先走了。”许卫民扬了扬手，“陆叔，我走了啊。”

　　陆先进乐呵呵的说道，“辛苦你了，大民，天冷路滑的小心点骑啊，改天去家里玩儿，让你婶子再给你做好吃的。”

　　许卫民连忙笑着说，“一点都不辛苦。等改天我一定去。”

　　等目送人骑着车子走后，陆先进才收回了视线，“老小啊，你这个哥们交的是真不错。多仁义啊，这孩子，你们俩以后可得好好处，当一辈子的好哥们。”

　　陆远听着父亲带着点口音的银翼两个字，就莫名的有些想笑。

　　因为想到了一些被网络和短视频定性的段子和梗里面，仁义已经脱离了这个年代的定位。

　　变成了擅长夸人孩子的东北人，如果什么优点都找不到的话，就夸对方仁义。

　　“放心吧，爸，我们肯定要当一辈子的好哥们。”

　　爷俩刚刚闲聊两句，就有一个中年妇女凑上来想要买鱼。

　　“这鱼怎么卖啊？”

　　陆远前世下岗后，卖过水果，卖过菜，只要是赚钱的小买卖都尝试过一把。

　　因此，比扛了大半辈子大木头的陆先进，要有经验多了。

　　“大姐，五毛钱一斤。这都是新打上来的，非常新鲜，到家不管是怎么做都美味好吃，而且还有营养。”

　　中年女人笑了笑，“你这小伙子还挺会说的。便宜点吧，五毛钱一斤，有点贵。”

　　陆远又把那天卖鱼的说辞，没有怎么更改的重复的来了一遍。

　　“……大姐，这样吧，给你便宜五分钱，再搭点儿小鱼行吗？”

　　不止便宜了还会赠送，中年女人立刻就心动了。

　　“行，那给我来这两条吧。”

　　第一单顺利的成交以后，进账了两块三毛五分钱。

　　陆先进攥着还带着点温度的零钱，用力的拍打了两下陆远的胳膊。

　　“你小子现在是真有一套啊。夏天那会儿咱自家菜地那小青菜吃不了，寻思上这儿来卖点，蹲了马路旁边半天也张不开嘴。”

　　陆远本身就穿的厚，再加上父亲也没有使出百分百的力气，所以也感觉不到疼痛。

　　不过，他还是装着有点夸张的龇牙咧嘴。

　　“此一时彼一时。你们还能不让我成长了。这也就是在林区这边，如果在农村老家的话，我都得结婚当爸了。”

　　陆先进感慨万千的点点头，“也是。当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大哥了。”

　　陆远不愿意让父亲的好心情，因为提到了大哥陆致受到影响，立即说道，“年代不一样了。现在都提倡晚婚晚育，为祖国的建设做贡献。”

　　陆先进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那再是提倡，也不能结婚太晚，不然都容易差出去一代人。

　　你小子最好啊，早点找对象，处个一年二年的然后就结婚，趁着我跟你妈身体还硬实，还能帮你们看看孩子做做饭。”

　　陆远无奈的笑了，“爸，你这一下扯的也太远了。还是赶紧卖鱼吧，卖完才好早点回去。”

　　陆先进连忙收敛心神，“对。还是抓紧一点的好。”

　　而且自发形成的小市场，人来人往的，也不容许爷俩再闲聊下去。

　　正当他们迎来送往忙活的很热闹的时候，一道惊讶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陆大哥！”

　　听到这么一声，不止正在给人称鱼的陆远，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陆先进也做着相同的动作。

　　然后，爷俩又不约而同的都微微蹙起了眉毛。

　　因为，戴着狗皮帽子穿着军绿色大衣的男人，正是陆致的老丈人冯大全。

　　“大全啊，你也来溜达了。”

　　冯大全有些难以置信的快速从爷俩还有卖鱼的摊位上扫过，然后连连摆手。

　　“我不是来溜达了，是从这路过，然后瞧着像是你们爷俩，没想到还真是。

　　老陆大哥，我是真不知道我们家那死丫头那么任性，说咋的就得咋的。

　　正想等放假休息了压着人上去给你们赔礼道歉呢。”

　　陆先进如果说之前还不认为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现实也狠狠的教他做人了。

　　但凡是真的认为子女不懂事的，这几天时间内也早就露面了，根本不用等到今天这样的遇见。

　　“赔什么礼道什么歉啊。家都已经分完了，文书也立了。

　　正好在这儿碰见你了，回去转告他们一声，啥时候把东西啥的搬走，好给我们腾屋子。”

　　陆远也对这个冯大全印象有些差，不只是一个小气很抠的人，还经常的装模作样把话说的很漂亮。

　　最让他觉得无语的是，冯家的一些亲戚无论是红白喜事还是过生日升学宴满月宴，就没有不通知随礼的。

　　结果，轮到自家有事情的时候，不是不来，就是假装忘了，简直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冯叔。我们这正忙着呢，也没工夫跟你多聊天。

　　你还是按照我爸的意思转达一声吧。”

　　冯大全见爷俩都是一副态度，并且旁边卖鱼的还有卖货的都在一脸八卦的等着看热闹，只好又说了两句漂亮话才默不作声的走了。

　　之后，有特别好信儿的人，还没忍住的打听了起来。

　　但是，陆先进觉得是家丑不适合外扬，闭紧了嘴巴不想说。

　　陆远当然也不愿意满足这些陌生人的好奇心，三言两语的搪塞了过去，继续的卖鱼……

　　冯家距离这块自发形成的小市场不算远，步行只要七八分钟就到了。

　　冯大全空着手走进院的时候，正赶上陆致端着红色的痰盂去往厕所里倒。

　　“爸回来了。”

　　面对女婿的主动打招呼，冯大全表情有些复杂的嗯的一声，“你起来了。小华呢？”

　　陆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才说道，“她说今天休息，想睡会懒觉。”

　　“都几点了！还睡懒觉？”冯大全声音拔高了几分，“赶紧的把人叫起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陆致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怎么了？爸！”

　　与此同时，屋里听到了动静的冯母也推开门出来了。

　　“让你去排队买块肉回来，你买哪儿去了？”

　　“我现在还哪有心思排队买肉啊。你们真是……”

　　冯大全跺了跺脚，又隔着虚空指了指他们，然后率先就进了屋。

　　陆致和丈母娘对视了一眼，虽然暂时没搞明白，但也猜到了应该不是好事。

　　很快，冯秀华也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爸，快点说呀。”

　　“我刚刚看到你们家老小还有你们爸，在小市场那块卖鱼呢。”

　　冯大全又把对话内容讲了讲，末了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说你们两口子这干的都叫啥事啊！

　　刚结婚这么短的时间就非要分家不可，哪怕过个一年半载的呢，谁也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现在爷俩都沦落到去打鱼卖钱了，让认识的人知道了，还不得在背后戳你们的脊梁骨！

　　以后我们出来进去的，也得被指指点点！”

　　冯秀华瞄了一眼丈夫的表情，然后才开口说道，“那有什么可指指点点的。结了婚就分家的，我们又不是独一份！

　　再说打鱼卖钱的事，肯定是老小的主意，毕竟之前尝到甜头了，又往家买肉买大米的。然后老爷子觉得退休了没意思，就跟着一起了。”

　　冯母还是老观念老思想的一个人，一脸不赞同的说道，“要搁前几年，这都属于投机倒把，家里也不是吃不上，喝不上了，为什么非得要干这危险又丢人的事情。”

　　对于父亲和弟弟竟然去市场卖鱼的事，陆致也着实有些没想到。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就算是分了家，还有三个上班的和一个领退休工资的，即便积蓄不多了也不至于太困难。

　　但是，同时妻子和丈母娘说的话，也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们肯定也是想改善改善生活，让家里吃的好点。那我现在就去小市场看看。”

　　冯秀华犹豫了一下，“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去。”

　　结果，等到夫妻俩赶到自发形成的小市场那里的时候，早已经没有了他们爷俩的影踪。

　　与此同时，陆远和陆先进正在骑着一辆自行车回家。

　　父子俩刚刚就把钱查了一遍，一共卖了四十五块八毛多，两人都挺高兴，遇到爬坡的地方也丝毫不觉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