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问询声，陆先进立即转身回头应了一声在家。

　　陆远也下意识的看向了敞着的大门口。

　　只见是一个穿着臃肿的棉衣棉裤，头上戴着毛线帽子，胳膊上挎着个小布口袋的女人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谁，正是给大姐介绍了前世那个对象的王桂香，不由皱了皱眉。

　　按说，别人给介绍对象，成与不成的最后还是要看自己的选择，选错了人过得不好也不能一股脑的全怪罪介绍人。

　　但是，有的熟人或者亲戚朋友，为了得到点好处便利或者抱着见不得人好的心理，也是真坑人。

　　尤其，等到都结完婚以后，才知道了他们之间一些隐藏的关系，已经为时晚矣。

　　“宝丰家的来了。”

　　“嗯呐。老陆大哥，你们爷俩不怕冷啊，还在当院儿唠上了。”

　　“还行，我这也刚打外面回来，才说了几句话，冻不透。快进屋坐。”

　　陆先进笑呵呵的刚招呼完人，听到了动静的赵慧芳也推开了屋门。

　　态度明显热情多了。

　　“是桂香啊，我还以为这么早谁来了呢。赶紧的进屋上炕。”

　　“好啊。我寻思找你帮忙，画几个棉手闷子的样子给我家那几个死孩崽子，手爪子长得都太快了。”

　　王桂香一边笑着应，一边说明了来意。

　　赵慧芳心知肚明拿这件事当幌子，但也肯定不会挑破，“这么点小事，算啥帮忙啊。一会儿我就能给你弄完。”

　　“那感情好。要不怎么说，还是你心灵手巧。我照着那样子弄完以后，都说戴着不得劲儿。”

　　王桂香眼珠转转的又瞄了瞄陆远，“哎呀，该说不说的，你家老小现在越长越精神了，往那一站就带派。”

　　听到别人夸自己老儿子，赵慧芳心里也是受用的，但是表面上却习惯性的说道，“带啥派啊。这臭小子刚起来不久，脸都没洗呢。”

　　陆远哪能不知道母亲的小心思，摸摸被冻红的耳朵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继续扮演好从前的人设。

　　几个人很快鱼贯而入的都进了屋。

　　而陆英和陆霞姐妹俩，也早都手脚麻利的给客人倒了一杯热水。

　　王桂香接过了水杯，放在了炕沿边，眼睛像带着钩子似的打量着陆英。

　　“慧芳啊，你家大姑娘也出落的越来越俊，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还有这皮肤白白净净的，小花棉袄穿她身上都显洋气了。”

　　陆英下来以后就已经听说了要给介绍对象的事情，面对这样劈头盖脸的夸赞，顿时整个人都显得很不自然。

　　“没有，我哪有婶子说的那么好。”

　　“你婶子我可没瞎说，咱们先锋这片的大姑娘小媳妇，有一个算一个，属你这丫头长得水灵，性格还好，能干活。”

　　王桂香一面说着话，手还比比划划的，“当然，咱家二姑娘也俊俏，但咱得承认，不是一种美法是不是。”

　　陆霞听到自己被点名了，一点没扭捏的接茬，问道，“那婶子我是那种美啊？”

　　王桂香微微卡了一下壳，然后才笑道，“你这小姑娘打小就闯荡，爱说爱笑的，大大方方的美呗。”

　　陆霞还算满意的笑了，“婶子，你的嘴可真会夸人。”

　　女人之间的这种对话，陆远一个大小伙子肯定也不适合插言。

　　不过，他依然坐的稳如泰山，可一点都没有要出屋的意思。

　　倒是陆英很快把陆霞拽去了外屋地，继续的干活，准备晚些时候包饺子的馅料。

　　陆先进坐在炕沿边，又用烟纸卷起了他的叶子烟。

　　陆远曾经没少给老父亲干这个活，往旁边挪了挪板凳，也帮着卷了起来。

　　王桂香瞄了一眼那爷俩，又看向了赵慧芳，“要不咋说，还是你有福啊。

　　有这么漂亮的两个贴心小棉袄，就是看着也觉得心里得劲。

　　不像我们家，全是一群臭小蛋子，天天吃饭跟饿狼似的，做多少都能给你整进去，啥都不带剩的。”

　　赵慧芳自然也明白对方的来意，但作为女方必须得保有矜持有点深沉。

　　见对方黑不提白不提的，她也坐在炕头上，顺水推舟的先唠家常。

　　“有啥福啊，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当初我们家这两个小子还有两个姑娘，也是一个比一个能吃。

　　每个月领的粮油都吃不到月底，还得跟人家借粮。现在是都长大了，饭量才少了些。老大……”

　　这样话赶话的不可避免的提到了陆致。

　　赵慧芳沉默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们的表情各异。

　　坐在一旁的陆远，刚想要转移话题。

　　王桂香就拍了拍赵慧芳的手背，“你们家的事我也听说了。这孩子大了是真没整，尤其娶了媳妇忘了娘，真让人寒心。

　　咱讲话了，你从几个月开始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这么大，跟亲娘也没啥差别了。”

　　听到王桂香的这番话，赵慧芳的眼圈微微红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说一千倒一万还是有区别。我要是亲妈，他也不能这么对我，我也能够更有底气。

　　算了，家都分完了，就不讲这些了。

　　我这棉手闷子的样子有好几样的，你看你要多大的。”

　　“那个不急。”

　　王桂香没有再绕弯子，终于讲到了相亲上面。

　　“我这过来不只是棉手闷子的事儿，你应该也心明镜的。

　　那小伙可真不错啊，现在这年头不抽烟不喝酒的都少。

　　这不，正好也符合你家想给大姑娘找对象的条件。

　　并且在家里很吃香，以后等他父亲到了退休的年龄，能接上班成工人了，咱家姑娘那小日子没个过不好。

　　而且，我这今天来也带来个好消息。人家一听说咱家大姑娘的条件，也觉得挺满意的，就惦记着这两天正好趁着在山下没上去，相看相看。

　　说实在的，咱家姑娘的岁数也在这摆着，要是能相中，早点儿的把婚结了，你们当父母的也能完成任务省心了不是。”

　　赵慧芳之前听说了对方的情况以后，就有些动心了。

　　如果不是陆远横插一杠子要背地里找人打听打听，还有家里突然发生了分家的大事，没准过两天就会去找这个王桂香了。

　　“你这也太有速度了。我这刚跟大姑娘说了声……”

　　“不是我有速度啊，是这么好的姻缘错过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没准再也找不到了。

　　咱们都是多少年的关系了，我这当婶子的也替孩子着急不是。

　　你们是没看见那小伙啊，长得也不错，要是见着了，一准都能相中。要是挑毛病的话，就是比你们家老小矮点。”

　　面对王桂香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了解真实情况的陆远是越听越烦躁，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没完没了。

　　“矮点儿倒没什么，主要是人品怎么样？”

　　“人品肯定也嘎嘎好啊。”王桂香顿了顿，装作有些委屈的说道，“要不是个好的，我也不会帮忙介绍！你们就是信不着别人，还能信不着我吗？”

　　陆远心道，最信不着的就是你了！

　　但是，现在就算是他把情况说了，还被蒙在鼓里的父母他们也未必能够相信，只能找了一个折中的说辞先应付过去。

　　“婶子，你跟我妈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哪能信不着你。

　　主要是吧，我家最近发生挺多事儿，我大姐也没有心情相亲。

　　反正好饭不怕晚，而且一时半会儿的我姐她们也不回山上，不如等过些天再说。”

　　赵慧芳和陆先进对视了一眼，也觉得老儿子说的有道理。

　　现在被服厂的工作还没有落实，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悬在半空，对找对象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倒不如等一等的好。

　　于是，老两口也都顺着陆远的话，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王桂香就是口若莲花，事赶事的都赶到一块儿了也没办法。

　　只能失望郁闷的拿着几个棉手闷子的纸壳做的样子，先行离去了。

　　等送完人回来，只剩下自家人，说话也方便了很多。

　　一家几口自然也议论起了相亲的事。

　　陆英这个当事人，心情复杂的说道，“还是老小了解我。现在真的没有一点儿相看对象的心情。

　　我之前在外屋地听着，都想进屋去跟那个婶子说了。”

　　赵慧芳感慨道，“这话从你弟弟嘴里或者我们说出来挺好的。要是你说就有点不太好了。”

　　陆先进附和道，“是啊。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好意的给帮忙介绍对象，当面的给撅了面子哪能行。

　　你们几个这对象的事可都没有着落呢，传出去也好说不好听啊。”

　　陆远听不得父亲这么夸对方，装作有些不理解的说道，“从前这婶子也这么热心肠吗？我怎么记得，挺爱占别人家便宜的。”

　　老两口都是过过苦日子的，纷纷表示能够理解。

　　“家里穷，孩子还多，占点儿便宜什么的也挺正常，都是为了生活，都不容易。”

　　“是啊。要是啥啥都有，谁愿意精打细算的，还得琢磨占人家的便宜。”

　　陆先进说着说着，咂巴了一下嘴，“不过，这回介绍对象还真是挺上心啊，瞅瞅刚刚那反应，比咱们当爹当妈的都急。”

　　陆远见初见成效，又故意的引导，“是啊。感觉好像我大姐这对象要是真相成了，能有什么好处似的。”

　　“能有啥好处啊？顶多给点媒人礼呗，还能给她金山银山啊。”

　　赵慧芳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细微的表情也泄露了内心的变化。

　　陆远的嘴角，悄悄的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父母的心中种下了。

　　“金山银山肯定给不了，但绝对是有利可图啊，不然大冷天的谁愿意这么忙前忙后的。

　　总之，我觉得啊，这个要介绍的男人，肯定没有她说的那么好。

　　等我先找在木器厂的熟人打听打听吧。”

　　陆英和陆霞就算是涉世未深的姑娘家，经过点拨以后，也都觉得是无利不起早。

　　“老小说的对，还是打听打听的好。”

　　“是呗。如果真的那么好，真金不怕火炼，也不会怕打听。”

　　另一边，拎着布包气鼓鼓回到家的王桂香，感觉看什么都不顺眼，还跟自己的老婆婆讲究了起来。

　　“娘啊，你说这老陆家是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我介绍个那么好的对象，他们还推推嚷嚷的不想相看。

　　不是我说话难听，就他们大姑娘那个克夫的命，搁一般人，谁敢给介绍啊？

　　真是上赶着不是买卖，拿豆包不当干粮！

　　早知道这样，我不揽下这么一个活好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他们家也是早不分家，晚不分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闹分家！”

　　王桂香的老婆婆岁数很大了，还裹了小脚，说话依然带着关里家的口音。

　　“你小点声吧，这让隔壁东西两院听着，到时候再传到老陆媳妇儿耳朵里成什么事了？”

　　王桂香也自知失言，下意识的捂了一下嘴巴。

　　然后，还小心翼翼的瞧了瞧院子里。

　　之后，才压低了一点音量，继续的抱委屈。

　　“娘啊，要不是看在都是拐弯亲戚的份上，我可不愿意为了那些好处，上蹿下跳的帮着撮合。

　　这以后如果要是过得不好，还不得把我这个介绍人给怪上了！

　　都在一片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到时候可咋整。”

　　老太太撇了撇嘴，“怕那些干啥。你帮着给介绍，介绍完了就没有你的事儿了，之后成不成的过得好不好也是她的命！

　　怪只怪她长得太好看了，被那个谁一眼就相中了。

　　要是长得普通点，哪有这事儿啊？

　　再说，就算是怪谁也怪不到咱头上，出去说给谁评理，也会站在咱们这头。

　　不过，他们这分家呀，也是真让人意想不到。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几个孩子陆续的从山上下来，然后家就分了！

　　那个陆家老大也真是狠心啊，兄弟姐妹把他成全了，完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以后几个还得靠自己挣工资攒彩礼攒嫁妆。”

　　王桂香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都已经出了这样的事了，那个谁竟然还不在乎，他这也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对了，娘，我还没跟你说那陆家老小呢。好家伙，变化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