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王方再气，又有什么办法，他能说吕惠卿错了吗？吕惠卿不也是为了推行新政吗？老爹做了宰相，能离开吕惠卿这个人吗？
王方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冷冷对蔡京道。
“你赶紧走。皇城司马上来人，要是让官家知道你在这里议论朝廷大臣，这辈子的前途就毁了！”
说着，王方实在是忍不住，又嘟哝了一句。
“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让人身败名裂……真是蠢得不可救药……”
“我要走了，衙内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你被抓进皇城司，对我们王家才是灭顶之灾。”
王方站起来，推着蔡京出去。
“你已经给了官家一个不好的印象了，从今以后，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读书，将来少不得你的前程。若再生旁的心思，神仙都救不了你！”
蔡京听言，拔腿就跑。
王方目光深邃，望着蔡京越跑越远的背影，而另一边，石忠厚已经带人来了。
“方哥，人俺都带来了，抓哪个？”
王方回头，看着那些韩琦的“门生故吏”的恐惧目光，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
“官家，司马光党同伐异，先斥韩琦，又抑新政，实属蛇鼠两端，微臣奏请，能将司马光罢免！”
“官家，王陶所弹劾韩琦门生中，多有与司马光来往甚密者，微臣奏请，将司马光彻查！”
“官家，司马光沽名钓誉，外君子而内小人，且其对新政多有怨言，再留中枢，恐不利于江山社稷，微臣奏请将司马光逐出朝廷！”
十几个御史，在福宁殿把赵顼重重包围，各个义愤填膺，一定要把司马光给赶出朝廷。
说来也奇怪，本来成为众矢之的的分明是韩琦，但突然不知怎么，竟然变成了司马光。
起因是因为皇城司抓了几个议论司马光，对司马光颇有微词的韩琦门生，赵顼依照旧例惩处了他们，可随后一石激起千层浪，竟然越来越多的人表达了对司马光的不满。
赵顼很是为难。
当然，是装的。
他巴不得把司马光赶紧赶走呢。
可司马光德高望重，绝对不是说贬就贬的。
他要继续试探。
十几个御史，全都被他哄走了。
可接着，做来越多的御史弹劾司马光，甚至连司马光的作风问题都被揭发出来了。
更有甚者，连司马光没有子嗣的问题也都搬出来说，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乃大，司马光这是违背了孟子的教训。
这话着实是太过分了，专门往人心窝子上捅啊这是。
司马光可能是被这人彻底激怒了，再次向赵顼递上辞呈。
赵顼依旧打回，并且下令，谁再敢诽谤朝廷重臣，他就罢免谁。
没用，弹劾之声，已然好似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背后没有一个有着巨大能量的人的话，是绝对运作不起来的。
而且，这期间，司马光的那些所谓的政治盟友，诸如文彦博，唐介，赵抃等人，除了唐介给司马光分辨了几句之外，没有一个出来替他说话。
等到司马光第五次神情辞职的时候，已经进入十月了。
而赵顼，也终于同意司马光离开朝廷了。
改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实际上，就是让他到洛阳去修他的《资治通鉴》。
——
汴京城外，枫叶一片火红，风也渐渐地肃杀。
一辆马车，缓缓从城门出来，在土路上吱呀吱呀走着。
不多时，马车停下，车里司马光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早已等候他多时的王安石父子。
司马光眸色一凛，但还是下车了。
“君实。”
“介甫。”
司马光叹了口气，复杂的眼神看着王安石。
“今日一别，怕是此生不能相见了。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没想到你还愿意送送我。”
“我没你这么小肚鸡肠。你从年轻时候就这样，斤斤计较。”
“是啊。”
司马光苦笑一声。
“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就没有你这样的肚量。所以，你能做宰相，我做不了。”
王安石神情有些微妙。
“所以，归根到底，你还是因为宰相的位置，对吗？”
司马光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他裹紧了披风，眼中逐渐变得怅然。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他看着王方，第一次对他表现出了些许慈爱之情。
“叔明，你写的很好，很好啊。”
王方尴尬挤出一丝微笑，他当然也不会说这是自己抄来的。但是生在宋朝的司马光，竟然念起明朝杨慎的词，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成败，为的不过是功名利禄。介甫，你赢了，我败了，愿赌服输，我不会怪你。”
王安石还是要说一句。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有把你赶走的心思，但绝不是让你这样走。”
“没想过让我身败名裂？”
司马光笑容十分苦涩，摇着头，眼里泛着点点泪光。
“算了。活到咱们这个岁数，该明白什么叫名利如浮云了。大概我更适合的，还是做学问。如今正好，我可以在我死前，清清静静把这本书修完……也算是没有白活一场了。”
王安石皱着眉头笑道。
“论起做学问，我不如你。”
司马光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
“临走之时，再听我唠叨一句吧。”
他深邃的目光看着王方，眼神宛如苍鹰一般锐利。
“杀昌王，废太后，这一套干得是干净利落，却也后患无穷。我大宋以孝治天下，官家一国之主，杀兄废母，天下震惊，可也丧尽了人心。
昌王被杀，已经不可挽回，可太后是官家的生母，你们觉得，让她出家为尼，合适吗？百年之后，史书要怎么评价咱们的官家？”
王氏父子一齐默然不语。
司马光摇了摇头，幽幽吐出来一句话。
“还是请回来吧……再怎么说，也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母可以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啊。”
司马光佝偻着背上车，并没有再看王家父子一眼。
秋风卷落叶，马车向前缓缓行驶，王方不觉又抬起了低下的头。
真正历史上的司马光，还得再晚几年才到洛阳去，而且也没有身败名裂，一直到他元祐朝卷土重来，他一直都是德高望重的大人物。
可随着王方的到来，许多人的命运都骤然发生了改变。
他似乎真的可以改变历史。
他真的能改变吗？
他改变的历史，还叫历史吗？
一切都是未知，熙宁元年也已经进入尾声了。
对于新党，前途一片光明。
但眼见他起高楼，眼见它楼塌了，大宋朝堂，何尝不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转眼为他人作嫁衣裳。
前途真的一片光明吗？
王方不知道。
若说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在熙宁元年彻底画上尾声之前，还有一位大人物，没有到场。
——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