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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最后一个敌人(4)

家父王安石 九品上卿 2768 2025-06-15 05:40

  奏折放到御案的那一刻,整个福宁殿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赵顼长长的剑眉短暂蹙起,抬手,将司马光的辞呈拿了起来,转而又放下,推到司马光面前。

  想就这样走了?

  好人你来当,恶人朕来做?

  拿朕当傻子看呢。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辞官的话了?”

  赵顼语气还算轻松,眉眼却极具一个帝王的压迫。

  “是不是朕哪里做的让先生不满意了?”

  “微臣岂敢。”

  司马光腰弯得更低了。

  “实在是微臣病染沉疴,若还留在朝廷,恐怕要耽误国家大事,不如把位置交给贤者。”

  “既然生病,那就好好养病就是了。”

  赵顼斩钉截铁。

  “朝廷一共才几个人能用,一个个都撂了挑子,让朕还能用谁?”

  “可是……”

  “好了。”

  赵顼抬手,示意司马光不要再说了。

  “罢了,朕看司马学士身子是真的不舒服,既然如此,大家且都散了吧。”

  “是!”

  群臣呼啦啦起身。

  “是……”

  司马光瞳孔轻轻抖动着,颤着嘴角,跟在后面,轻轻应了句是。

  ——

  “大相公请留步。”

  离开福宁殿,两府宰执和翰林学士便各去各自的衙署了。

  司马光最后一个从福宁殿出来,追上往中书省去的宰相曾公亮。

  “啊,是君实啊,有事吗?”

  曾公亮花白的眉毛已经盖住眼皮,得使劲睁眼,才能看清东西。

  司马光双手有些局促地在胸前揉搓着。

  “当年的事,学生也有难处,还请曾老能够体谅……”

  曾公亮豁达得呵呵笑了起来。

  “君实可不像是会服软的人啊,今日这是怎么了?更何况,当年的事,谁对谁错,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分清的。”

  司马光愈发无地自容了。

  曾公亮眸色锐利。

  “你是想让老夫替你在官家身边求情,恩准你辞官回乡吧?”

  司马光点了点头,目光愈发诚恳。

  “若是大相公能在官家耳边说一句话,肯定比别人说几十句都管用。”

  “君实太看得起老夫啦。”

  曾公亮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抬头看着渐渐垂下去的夕阳。

  “老夫当了几十年的官,经历了四朝的皇帝,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像如今的官家这般。君实,若是仁宗爷还在,他能让咱们这些文臣受这么大委屈吗?”

  司马光眸色一凛。

  看来朝中不止自己一个人对赵顼这个年轻官家有怨言啊。

  要知道,“押班”事件,赵顼折腾的不光韩琦,还有同为宰相的曾公亮。

  只是当时韩琦为诸臣之首,又素来有专横的名声,赵顼的主要火力都开在了他身上而已。

  老人目光怅然。

  “老夫七十岁了,还能再多活几年呢,实在是折腾不起了。况且,君实,这世上多少事是值当认真的呢,刚生下来的时候,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就也该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才是,何必读那么多书,明白那么多事呢。你又何必因为这事儿就把辛苦考来的功名都给舍弃呢。”

  司马光苦苦一笑。

  “恐怕……不是学生不想留,是这里已经容不下学生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该你退的时候,留也留不住。如今你太操切,怕是连后路都要堵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司马光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拱手,对曾公亮郑重地行了一礼。

  “大相公今日的提点,学生都记住了。”

  “嗯。”

  曾公亮捋着胡须,呵呵笑道。

  “这便是好的。君实,老夫再啰嗦一句,朝廷可离不开你这位大才啊。”

  “是……”

  看着曾公亮离去的背影,司马光长叹一声,鲜红的夕阳洒在宫墙上的琉璃瓦上,格外刺眼。

  ——

  “爹,您又输了。”

  王安石回过神,才发现棋盘上,自己的白棋又被王方给堵死了。

  王方笑道:“爹,您怎么了,怎么从宫里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风声?”

  王方抓了一把花生送进嘴里。

  “就是关于你司马伯父的。说他对韩相公颇有微词。”

  王方眸色一凛,愣了愣,然后笑道。

  “爹,你不会以为是儿子干的吧?”

  王安石抬起目光。

  “真是你?”

  “就算真有微词又怎么样?”

  王方一脸无所谓,坦然道。

  “他还对爹您不满意呢,官家不也没对他怎么样?更何况,这事儿跟儿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王安石皱起眉头。

  “谣言不是你散播的?”

  “爹,您也不想想,谁不知道您跟司马光不对付,他要是倒台了,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您干的,您不就成众矢之的了?”

  王安石也糊涂了。

  “那能是谁呢……”

  “没准儿是官家呢。”

  王安石不说话了,把棋一个个捡到棋盒里。

  “爹。”

  王方给王安石剥着荔枝。

  “今天在宫里,官家说什么了?”

  “官家没说什么。”

  王安石耷拉着脸。

  “倒是司马光,竟然跟官家递了辞呈,要辞官回乡。”

  “官家答应了?”

  “怎么可能答应。”

  王方有点儿不明白了。

  “反正跟爹您没关系,他走了,您乐得干净,本来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愁苦着脸呢。”

  “以后你就明白了。”

  王安石长叹一声,十分的郁闷。

  “世人皆知我王安石与司马光是水火不容的政敌,可是年轻时候,我们何尝不也是无话不谈的知己朋友。只是岁月匆匆弹指老,人也渐渐地变了。想起年少时壮志雄心,相约共扶国家社稷,如今却为了私利而斗得你死我活……当年的情谊,怎么看都像是笑话。”

  王安石说着,神情逐渐苦涩,啪嗒啪嗒落下两滴眼泪来。

  王方有些心疼地看着老爹。

  王安石背影孤独地佝偻着,王方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老爹的背佝偻得越来越厉害,仿佛有一座看不见摸不着的大山压在他身上,他无法摆脱,还要遭受千夫所指。

  王方攥了攥拳,都在心疼司马光,可谁在心疼自己老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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