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沉寂，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满脸恐慌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王方”。

　　此刻便是再不信，也必须得信，先帝爷真的回来了。

　　好巧不巧，外面天上，早就升起了几千几万盏孔明灯，点亮了整个长空。

　　“死的也真是时候，立马就被超度了……”

　　宋用臣喃喃道。

　　身后“王方”神情呆滞，幽幽说道。

　　“当心宫中起火……”

　　“官家说什么？”

　　“王方”却不回答，只是呆愣愣地大叫一声，接着也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衙内！衙内！官家！”

　　任凭众人怎么晃，愣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正当众人无措之时，“王方”却又睁开了眼睛，众人叫他，他也不搭理，只是说道。

　　“我死的冤，我死的冤！”

　　随后，又晕了过去。

　　一个禁军说道。

　　“莫非先帝道破了天机，又被阎王爷叫回去了不成？”

　　“先帝刚才说的什么来着？”

　　“他死得冤？”

　　“不是，上一句，什么着火？”

　　“哎呀！”

　　一个禁军一拍大腿。

　　“今夜放了这么多孔明灯，少不得要着火了，先帝这是怕出事，特地来告诉咱们，顺便带走了一个张都知，便是报了他当年冤死的仇了！”

　　“别废话了，咱们快去告诉官家吧！”

　　几个禁军你一言我一语，商议定了后，连宋用臣也不管，急忙往福宁殿去。

　　谁知前脚才踏出门槛，便看见绛红居正前方的福宁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水！快救水啊！”

　　“人呢！快去救官家！”

　　喊叫声，哭喊声，连同火光，照亮了整个天际。

　　一队一队的军巡铺和内庭放火官，赶到福宁殿去救火。

　　太监宫女们，忙着把殿中珍贵物件给搬出来。

　　睡梦中的赵顼，狼狈地被几个禁军背了出来，灰头土脸，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火。

　　火光映照着他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好在几天前，他就已经让人把重要文件都搬离到了昭文馆，要不然这场火，还真是杀敌一百，自损八千。

　　太皇太后和太后，一前一后急匆匆赶到，见赵顼安然无恙，总算松了一口气。

　　高太后更是嚎啕大哭，出于母亲本能的母爱，想要抱住赵顼。

　　赵顼却冷漠地将他给推开了。

　　高太后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这里危险，祖母和母后，还是快回宫里去吧。”

　　曹氏嘴里不住地念阿弥陀佛。

　　若只是寻常的火灾便也罢了，偏偏此前又有一个王方突然疯了，而且是在绛红居这么一个人尽皆知不干净的地方疯的。

　　这不能不让人疑心，是不是上天降下的灾祸。

　　“官家！”

　　绛红居的禁军们赶来复命，见没了张茂则，高太后急忙问。

　　“怎么只有你们？张都知呢？”

　　一个禁军气喘吁吁说道。

　　“回太后的话……张都知……死了……”

　　“什么？！”

　　两宫太后同时大惊失色。

　　只有赵顼还算镇定，事实上，他也有些吃惊了。

　　毕竟他跟王方的计划里，并没有这一环节。

　　“王方呢？”

　　“回官家，如今绛红居里，已不是王衙内，而是先帝爷了……先帝爷显灵在了王衙内身上，把张都知从前做的坏事全说出来，张都知便被吓死了……”

　　三位贵人同时沉默不语。

　　不知是在害怕先帝显灵，还是害怕自己从前干的亏心事，也会有一天被戳穿出来。

　　“先帝爷还说，要当心今夜起火，还说什么……他死得冤……”

　　“你说什么？”

　　赵顼按着事先准备的剧本走下去。

　　“先帝爷怎么？”

　　禁军打着哆嗦。

　　“先帝爷……说他死得冤……”

　　三位贵人心里，几乎同时咯噔一跳。

　　英宗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死因至今是未解之谜。有说他是病死的，也有说他是死于非命，总之没个定论。

　　但英年早逝，是个人都不会往正常死亡这方面想。

　　“还说什么了？”

　　曹氏有些或许激动地问道。

　　禁军摇了摇头。

　　高氏紧张地问道。

　　“可说今夜这火是怎么回事了么？”

　　“先帝好像跟张都知说了一句，问他是不是跟别人密谋，密谋……”

　　高氏急了。

　　“密谋什么？你快说！”

　　“密谋要害死官家……”

　　赵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真这么说的？”

　　“卑职打死不敢乱说这种话！”

　　“他要跟谁密谋害死朕？”

　　“先帝没说……说完他死得冤之后，就又晕过去了。”

　　高氏刚要说话，却被赵顼抬手打断。

　　看着殿中快要熄灭的火光，年轻帝王神情冷峻，心里好像被硬生生撕成碎片一样。

　　如果可以，他现在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他是个何等敏感的人，稍微一点不对劲都能够察觉出来，更何况今夜他的亲娘高太后的过分紧张。

　　这么多年，赵顼一直都不想，或者不敢承认一个事实。

　　他的亲生母亲，其实并不疼他。

　　而是更疼他的弟弟，昌王赵颢。

　　若干年后，有位满人皇帝，跟他也是同样的遭遇。

　　一切都不需要明说了，今夜这场火，就算他自己不放，她的母亲也会放的。

　　张茂则为何会如此主动替他来看王方？

　　真的是为了他好？

　　放屁，他是怕王方知道了什么，赶来灭口的。

　　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丢了性命。

　　高太后，张茂则，或许有曹太皇太后，但必然会有昌王在内，真的计划好，借着今夜孔明灯太多为借口，放火烧死自己。

　　然后再给昌王平反，扶持昌王登基。

　　而昌王登基之后，必然会将王安石等人赶尽杀绝，从此再不提变法之事。

　　他心里越来越苦涩，同时也有些佩服王方了。

　　要不是他，今夜他真的要葬身火海，从此史书上，只会又多一个英年早逝的皇帝，仅此而已。

　　一盆水浇灭了福宁殿最后一点火焰，同时也把赵顼的心给浇得冰凉。

　　“传旨。”

　　年轻帝王目露凶光，没有任何迟疑。

　　“张茂则密谋弑君，严查其生前往来人员，一旦属实，夷其九族。”

　　高太后刚要阻拦，却被曹氏一把扯住，瞪了她一眼。

　　高氏糊涂，曹氏可一点都不糊涂。

　　这位纵横深宫几十年的老妇人，此刻早就反应过来今夜怎么回事了。

　　赵顼手上现在有两把剑，一把杀高氏和昌王，另一把，就要杀曹氏自己了。

　　曹氏深邃的目光看着赵顼。

　　看来这个擂台，她必须亲自上阵不可了。